她的金发，原本闪耀如阳光的淡金色长发，飞快地生锈；中国瓷一样的皮肤暗淡下去，出现裂纹；美丽的蓝宝石眼珠化作劣质混沌的蓝玻璃，然后她被人推倒，送入焚烧炉。我就是这样老的，雕塑对知更鸟说。知更鸟看着依旧鲜明漂亮的雕塑，不敢相信：你为什么会老呢？
因为风，因为雨，因为时间。她温柔地回答。因为不可逆转的更新换代，因为万物法则。
怎样才能让你不老？知更鸟急迫地追问。
记住我。让我活在记忆里，我就永生不死。我是城里花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金币建起的塑像。我的头发是美洲千米地下深井里的黄金，皮肤是东方有瓷器质地的白金，眼睛是深埋于大洋之底的海蓝宝。他们建造我，为了我的珍贵。然而我金发下的仅仅是铁，他们做工不精，在我发尖上遗漏一处去镀。所以我注定老去。但小鸟，要记住我，请把我的金发、眼睛、皮肤分三个季节带去别的大陆吧。
我不是燕子，我飞不过那么多个季节。也许在途中，也许在你未老之际，我就已经死了。
你爱我吗？雕塑发问。
我爱你，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知更鸟有些沮丧。我叫劳拉。她轻轻回答。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姓名，那么先摘我的头发吧。知更鸟忍着难过点点头，一片片啄掉镀金，一次又一次地跃过海洋和山脉，最终又筋疲力尽地回到劳拉身边来。它栖息在她肩上，发现她的长发已经黯淡无光，且出现了锈蚀的暗红痕迹。一个春天已经过去了。
现在，拿走我的皮肤吧。劳拉的声音是那么柔和，知更鸟无法拒绝，只好照办。这次它飞越沙漠，降落到最东边的森林里去，再匆匆回到劳拉身边。这次她已经满头锈色，皮肤昏暗。这简直像我的母亲，她说。一个夏天已经过去了。
小鸟儿，烦劳你用裁缝铺的那对蓝玻璃珠，替换我的海蓝宝，好让他们不要那么快看出端倪。劳拉低声请求道。知更鸟衔着两只笨重的蓝玻璃球，吃力地飞上劳拉的鼻尖，为她替换。最终它带着海蓝宝，去向最冷最冷的冰川，再飞回来。劳拉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一个秋天已经过去了。
哦，能在我短暂的生命里见到永恒的你的衰老，我多么幸福，又多么悲伤啊！知更鸟停在劳拉肩头哀叹，突然被一阵动荡惊得飞起来。有人来要把劳拉推倒，送进焚烧炉去了。
知更鸟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便拼尽全力飞在劳拉面前，看了一眼又一眼，一定要把她记住。
她突然开口了，脸上还带着笑容。
她说：我要你，把焚烧炉中燃烧的火焰藏进心里头去，那样无论如何隆冬，你都不会寒冷。世间不可更改之事何其多，你不要做被改变的另一个。你不光要见春、夏、秋，还要代我见见冬。
她说：我要你，把城里地面的落叶，化作羽毛，那样无论起如何大风，你都知道该落脚于何处。天地之间轮回反复，你不要失去了可以歇息的地方。你不光要飞，还要降落。
她说：我要你，把矿场外没用尽的煤，铸成眼睛，那样无论是如何黑暗，你的双眼都能燃起光明。万物之中总有东西要掩了你明亮的目光，你不要忘了如何重拾希望。你不光要继续走，还要走得好。
她说：我要你把我忘记。
然后她便轰然倒下了。知更鸟没来得及回话就被雕像掀起的狂风吹掉在地。
当它醒来时，已经是春天了。它没见成冬天，也忘记了劳拉。只是它时时飞过城里时，看着空荡荡的广场，总觉得有个东西原本应该久久地立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