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大姐,叫刘红霞。六三年生人,我姥生她的时候,刚好十八岁。
我在我的家庭关系里反复思考的一个问题是,一个小孩儿该怎么照顾另一个小孩儿,得到的唯一答案就是,她没法儿照顾。
我妈始终不能像我一样真正的站在旁观者轻的角度看待她的原生家庭,她把姥姥之于大姨的暴虐和冷漠和她所经受的类似的对待划上等号,认为这是姥姥在重男轻女思想影响下的的偏激和狭隘。
她似乎一直在寻找自己在那个家庭中不孤单的证据,而现实是,大姨作为那个家庭的第一个孩子,从来就有不可替代的举足轻重的地位。
刘红霞出生那天,正好是秋收农忙的时节,所有人都在田里浑汗如雨,过于年轻的我姥姥感觉到疼痛袭来的时候手上尚且还沾着泥巴。于是就在那天的傍晚,农家炊烟如雾气般笼罩在群山之间的时刻,我大姨出生了,是个女孩儿,我姥爷很开心,这是他第一次做父亲。
小孩儿比手臂短上一截,这是他天生没有带给女儿的身高基因,漫天遍地的夕阳和熟透的稻田交相辉映,他给我大姨取名叫刘红霞,希望她今后的一生都能如同这一刻天地烂漫。
刘红霞在三岁前,是家里的独生女。
我姥爷家里亲戚单薄,男人不过五十纷纷离世,妻子们四散改嫁,孩子也随着各奔东西。也许是这个原因,姥爷对家里的孩子都格外疼爱,异常宠溺。那时候我姥爷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他高中毕业,在银行做信贷员,农村家庭的孩子,有这么一份稳定工作,是相当令人羡慕的。
不然我姥姥的爸爸也不会看中她,把她嫁给我姥爷。
我姥姥的爸爸我该称呼什么呢?太姥爷,对,他去世太多年了。
我姥姥姊妹七个,兄弟两个,她在女孩儿里头排最小,下面就是最小的弟弟。我太姥爷是当地相当有名望的大夫,家里有自己的医馆和药店,我姥姥从小就没有因为吃穿用度发过愁,那时候她的世界多简单呢,我猜不到,也没有机会问。
我只能试想如果我在那个年代生活在那个家庭里,我对世界的认知就会停留在我家的门槛,以为优渥是每个人生来都有的幸运。
我太姥爷是个相当传统的大家长,向来认为女孩儿不必多培养,只要懂得生儿育女操持家里,就是女人此生最大的本事,而他作为一个父亲能给女儿们做的,就是替女儿谋求一个好的夫家。
太姥爷找女婿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要读书好。读书好的法门是用心专,对一件事情专注,就会对一个人专注,女儿嫁过去,就不会委屈,不会受欺负。
他以此为依据,给我的六个姨姥姥的都找了当地有名的青年才俊。到我姥姥,太姥爷加了一个标准,除了读书好,还要脾气好,因为我姥姥脾气不好,所以就要找一个脾气好的来顺着她,哄着她。
我姥爷就是这么被我太姥爷选中的,放在今天,就适合玩你再给我讲一遍你从人群中选中我的那个故事的网络梗。
我姥姥从来没谈过恋爱,她从见我姥爷的第一眼起就不喜欢他,矮,黑,有点胖,刘红旗就长的像我姥爷,他长了一米六,我姥爷可能还没有一米六。这种人是很难满足一个少女对婚姻的期待的。
我前面几个姨老爷,都各自有各自的潇洒,姥姥见到姐姐们的丈夫的时候,期待过自己的丈夫也能够足够英俊,堂堂正正的像个书里走出来的公子,所以姥爷的到来,让她大失所望。
可她没法儿拒绝,她爸爸给她的选择,就是她唯一的选择。
于是她十七岁提着行李跟着姥爷离开自己家,十八岁就生下了刘红霞。
刘红霞长的也像姥爷,矮,胖,眼睛从小就是两条缝,脾气也好,小时候不愿意哭,长大了也不和人争吵。别人都说,刘红霞和我妈怎么也看不出是亲生姊妹,我妈瘦,白,脾气从小就大的摁不住,主意也大,一闹起来,连着几家几户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我妈因为这件事情伤心不已,她说她这辈子最恨姥姥,但所有人都说她最像姥姥,长得像,脾气也像。她总是打电话给大姨,像个坏脾气的孩子似的跟大姨视频,她说,为什么你就长的像爸爸呢,为什么你那么幸运呢。
刘红霞总是不厌其烦的哄我妈,她说你也像爸爸,哪个女儿不像爸爸呢。
我不知道姥姥对于生了一个像自己并不喜欢的丈夫的女儿是什么心理,我只听说,姥姥很少带大姨,大姨都是在姥爷的单位长大的。那时候姥爷的工作还算稳定,只是收入算不上丰厚,姥姥总是跟姥爷吵,她质问姥爷,为什么她爸爸选择他成为了自己的丈夫,为什么自己的丈夫没有办法带给自己比自己爸爸带给自己的那样的生活。
我听说姥姥回过娘家,可又被太姥爷赶了出去,太姥爷说,家是儿子的家,女儿泼出去就算是家里的外人了。
姥姥的父亲告诉她,丈夫是她唯一的家,有一天丈夫死了,儿子就是她唯一的家。
所以姥姥抹干眼泪,把所有的怨气都放在姥爷身上。我从无数的人身上听到姥姥泼辣的往事,提到她怎么拎着姥爷的耳朵叫骂,怎么把最难听的词用在关系最亲近的人身上,姥爷是那个“废物”,刘红霞是那个“累赘”,那时候还没有我妈,等我妈出生,她就是“祸害”,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定位。
那时候姥姥想过更好的日子,太想了,有人找到她说想让姥爷帮忙担保一笔贷款,做成了算她几分利息,于是姥姥催促姥爷帮人家走完了手续,没想到那人拿钱一去不回,姥爷作为担保人要偿还贷款,作为信贷员责任免职,从那时候开始,家里的境况一落千丈。
我妈就是在那时候出生的。
生在冬天,从出生开始,就在遭受我姥姥的咒骂。姥爷为了养家糊口,开始做一些小手计,刷子,竹篓之类,每天来回四十里地,走到镇上去售卖,常常是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人才能回来。
姥爷不在家的时候,大姨就学着姥爷的样子给我妈喂米糊。我妈说,她从来没有过我姥姥照顾她的回忆,在她记事以后,所有的怀抱和温暖,都来自于刘红霞。
刘红霞上山割猪草带着她,去挑水挑米也带着她。当时去公社交米,比人还重的担子扛在肩膀上,几十里地走过去,脚底都磨出血来,人家收粮的说,米不够干,就要姐妹俩再背回去,我妈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哭的眼泪鼻涕一块儿吊,人家也不心慈手软。
刘红霞就把我妈的担子扛在自己肩膀上,给我妈唱儿歌。
唱,嘿嘿,哪个,我呀,千万莫偷我的瓜哦,我的瓜嘞长不大嘞,长不大呦。
我妈就跟在刘红霞的后面,看她满后背的汗,一滴一滴的浸透粗麻衣衫。
粮挑回去,就是深更半夜,我姥姥抄着碗就往刘红霞头上砸,砸出个豁口,几十年过去,那里从来都不长头发。
我妈问刘红霞,还记得吗?疼吧。
她说,都过去了。
几十年前的事儿了,怎么算呢?刘红霞不是真的不难受吧,不然她就不会十七岁早早的离开这个家,令许多年后,这个家里在谈及过往的时候,刘红霞就像一个沉默的透明人,消失在许多故事当中。
听我妈说,刘红霞本是有个恋人的,算是两小无猜,也订好了过两年就请媒人到家里提亲,没想到我姥姥擅自收了另一家媒人的彩礼,刘红霞知道的时候,逆来顺受惯了的她,破天荒的和姥姥摆了脸色。
“钱已经收了,你与其嫁那个穷小子,过和你妈一样的苦日子,不如嫁去张家,他们家大业大,有你坐金山银山的命。”我姥姥尖着嗓子骂,“你姥爷能把我十七岁嫁出去,我怎么就不能十七岁把你嫁出去?刘红霞,这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
刘红霞不去。
我姥姥找人硬是把她送了过去,送到了我大姨父张开军家,那时候两个人还没有办婚礼,没有领结婚证,刘红霞住了几个月,怀孕了。
我姥得知这个消息,去把刘红霞接了回来。
她要刘红霞把孩子打了。
我问我妈,决定要结婚的人,为什么还要打掉孩子。我妈说,因为面子,越是活在卑微里没有尊严可言的人,越是在乎她能够拿捏住的那一点体面。
刘红霞哭,张开军赶过来也跪在我姥姥面前哭,我妈跟着一块哭,那时候我三舅只有三四岁,见着大家都哭,他也哭,哭成一团,但是没人拦得住我姥姥。
刘红霞还是去把孩子做了。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格外刺鼻,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分明听到好像有小孩子的哭声,哭了两声之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妈说,那孩子出来的时候分明就是活的,我姥给了我妈一耳光。
然后刘红霞结婚了,姥姥的姐姐和侄子们来参加了婚礼,姥姥坐在丈母娘的位置上,恭恭敬敬的接受刘红霞的敬茶,刘红霞先叫了一声妈,张开军紧接着也叫了一声妈,然后刘红霞转向姥爷,叫了一声爸,张开军也跟着叫了一声爸。
姥爷说,张开军,刘红霞在我们家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我没能耐,你要……
姥姥说,不用你那么多废话。
过了两年,刘红霞生了个儿子。张开军是家里的长子,张开军的儿子就是家里的嫡孙。如姥姥所说,张开军家里确实家大业大,可那都是上一代的事情,到张开军手上,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分了家之后,更是寥寥无几。
顶着个大家族长子嫡孙的名号,除了一身的清高和对排场无谓的追捧,什么都没有。
刘红霞生儿子的那年,我妈离开家乡,她出月子第一件事就是去给我妈打了个长途电话。她嘱咐我妈,人在外面,不比在家,不要跟别人发脾气,也不要把委屈闷在心里,有什么都可以给她写信,有难处要说,不要那么倔,人走的再远,终究还是有个家。
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用再照管家里的什么事情,但是没想到我姥爷死的突然,我妈远在他乡,刘红旗还没成年,剩下的两个弟弟更是指望不上,于是刘红霞抱着儿子回了家,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挑起担子给家里打水。
生火,做饭,沉默无言的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妥当。
后来张开军也来了,把地里的土翻了一遍,烈日炎炎的,那个家里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顶着一头的汗,水都喝不上一口。刘红霞后来对我说,你姨夫这辈子一事无成,只会喝酒,但就凭他在姥姥家最难的那几年跟我顶住了那个家,我一辈子不埋怨他。
刘红霞把这一家六口硬扛了五年,扛到了刘红旗外出做生意,刘红兵辍学去修鞋,刘红生小学毕业,我姥姥改嫁给一个因成分不好一直讨不到老婆的同乡。
刘红霞的小儿子和我小舅是同年出生的,小儿子出生以后,刘红霞就带着老公和孩子南下打工去了。
先是打工,再是做生意,摆地摊,卖家用百货。
张开军不知从什么时候爱上喝酒,日复一日的昏睡不醒。刘红霞只得从白忙到黑,把小儿子背在身后跟人商量价钱,东西被城管扣了,就想方设法的求,好容易攒下点钱来,大儿子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想做生意,赔在了儿子的创业梦上。
又攒了点儿钱,小儿子弄大了别人的肚子,要结婚,生下孩子媳妇儿走了,小儿子浪子多情,又弄大了别人的肚子,又要结婚。
刘红霞很少在电话里提到借钱的事情,我妈说,她最伤心的就是这一点,姥姥永远不吝啬从她身上搜刮油水,而真正给过她温暖的刘红霞,从来只问她生活的还顺不顺利。
我妈反问,你呢?你怎么样呢?
最近一次的电话里,刘红霞终于开了口,她问我妈能不能借她两万块钱,张开军喝多了酒,抽烟的时候烧了库房,东西没了还好,主要是烧了别人的房子,要给人重新装修。
我妈听了这话,就忍不住红了眼睛。
她偷偷对我说,你大姨六十岁了,到今年九月,她就正好六十岁。
我妈总在寻找刘红霞一生苦难的原因,她说不知道刘红霞是不是取错了名字,姥爷只看到刘红霞生命最初的那一刻的漫天彩霞,却没想到这是一天中最后的余晖。
“没事儿啊,没什么过不去的。”刘红霞倒是一直笑,她似乎从来没觉得自己哪里过的辛苦,我从来没在她口中听到一句对生活的抱怨。
她就像是一棵扎根泥土的早稻,这世上的一切杂事对她来说只有两种,一种是过去了的冬天,一种是总会过去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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