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五姐的牌局散伙了。
她讲起此事一脸忿然,说居委会那些人简直没得品格,没得气质,戴万多块的玉镯子,街上铺面都有两间,打五角的牌能把眼睛杀红。尤其吴双玉,开局不就点了个三家炮吗,都是小炮,平胡,何至于,你看她接下来的脸哟,从头阴到尾,比鸡关口的沱江水还阴,出牌能把桌子捣出一个洼来。还有那个小开衫,春风苑住了好多年的人了,平时和颜悦色的,坐上牌桌就不一样了,他就不留情面地把吴双玉的毛病说出来了,说也就说了,到底言的是事实,结果吴双玉那个婆娘面子挂不住,说人家小开衫啥子喃,简直离题万里,说人家嘴巴硬,屁眼松。唉呀呀,你说她是不是有毛病?小开衫是个同性恋,现在都管同性恋叫同志,很友好的称呼,她挑拨人家,说人家屁眼子松。牌桌子不就掀翻了,一拍两散!我也不想去居委会打牌了,没得意思,我二回去后门的和顺茶馆打一块的牌,那边的素质高些,可不止高五角。
我说,妈,有汤没得?
有有有。刘五姐把昨天剩的海带龙骨汤端出来了,坐到隔热垫上。
今天菜多。
凉拌木耳,木耳炒肉,尖椒炒青杠菌,血皮菜炒猪肝,还切了一方去年冬天的腊肉。那厢单元楼的吴双玉一阵风过耳,这厢单元楼的刘五姐在叨念中端出好几盘菜,小开衫破碎的心不晓得修复没有,反正昨夜的雨窸窸窣窣,一直落到天明。我们家其他人不知居委会风云和牌客忧欢,只觉胃口大开,吃了一碗又起身去厨房添二碗。
几盘菜,属青杠菌最麻烦。
野生菌子,敞在天地间,不洁净,伞褶里藏掖泥土、藓类和腐败的叶屑,得一点点摸索着抠擦。刘五姐躬身在水盆边洗菌子,一边想着新的牌搭子。底楼张惠茹就在和顺茶馆打牌,还有六单元的谢云晖,小开衫经此一役,大概率也要过去,不晓得舒桃的外婆是不是也在那里,但舒桃外婆可能要坐在两块钱那桌。总之,自己过去的话那绝对是受欢迎的,春风苑任谁都晓得她刘五牌风正,人大气,还经常带水果零嘴,散八方。
刘五姐就高兴起来了。洗菌子辛苦,但她没觉得辛苦,手搓着菌子,像搓着麻将,牌桌上的事想好了,菌子也就干干净净在筲箕里了。
菌子在沸水里汆半分钟,捞出放凉,攥干,再进油锅炒,这样菌子炒不成干焦,能保持润气。刘五姐吃菌子吃得最多,又额外拈了好些木耳吃,这些贵东西,不问来处,也不问价钱,反正是吃自己的子女。子女好,一个二个都好,又争气,她刘五生得这两个,未必还没资格去和顺茶馆打一块钱的牌吗,那绝对有资格的。
我妈笑起来了。我说,妈,你笑啥子,猪肝炒老了。她说,唉呀走神了,在锅里稍微多耽搁一下就老了,将就吃嘛。
天气凉快,吃了一碗再二碗。将就吃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