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gelatu
23-09-17 20:37 微博认证:军事博主

继续说南北朝的“士族”问题。南朝”士族“是个非常复杂的概念, 士族之中也有”高门“和”次门“,高门和次门之间的顺序又常常因政治的变革而有所调整。但士族有一点是明确的,就是不必服役,既不服兵役,也不服劳役——士族贵族自己不用说,他们的奴仆门客,也都不必服役。所以当时投靠士族的人非常多,以至于”膏田满野,奴婢千群,附徒万计“。

士族之外,还有庶族。庶族的概念更复杂,简单说是除了士族之外,又不属于平头百姓的,都属于庶族。有时候庶族也叫寒族,寒族也好庶族也罢,实际上依然是贵族,只不过需要服役——当然也不是他们自己,是指他们的家奴仆人——所以也叫役门。

为什么说寒族或者庶族也是贵族呢?举个例子,比如我们爱读南北朝的历史,经常看到南朝有所谓”寒人“”寒族“的概念,比如梁武帝的宠臣朱异,通常都说他是寒人,所谓南朝的”寒人掌机要,宗王镇外藩“,朱异也经常被拿来当作典型。但是考之《梁书》,侯景作乱前曾请求和王谢大族结成婚姻,梁武帝说”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可见朱异出身虽然不如王、谢,但也不是那么低。梁书说他的八世祖朱均为东汉鸿胪卿,避董卓之乱迁居江东,定居于吴郡钱唐县。更准确的说,朱异应该属于”吴侨“中次于顾、周大姓的宗族。所以寒人和寒族,在当时至少不完全等同于平民。此外,有时候寒族也常常被用为没落士族子弟的自称。

士族既然有这么多的福利,自然人人想当士族。但问题是士族太多了,南朝政权又承受不了。于是南朝历史上的政权就想到一个办法,借口人口迁徙,一次次地进行所谓”检籍“”括户“和”土断“。括户的意思,就是把由北方迁移过来的民众,登记在册,用于统计人口,土断的意思,是把北来的侨民,登记后编入不同的州,向不同的州纳税。检籍,则是要把这些人中的贵族,清查其身份,判断他们是否属于士族,然后确定其是否服役。不用说,每一次的”检籍“”括户“和”土断“对于南朝都是一场激烈的政治活动,各方势力为了自身的利益都要大打出手。历代南朝朝廷都为此搞得精疲力竭。侯景之乱,实际上就是南朝士族政治带来的上百年弊端的总爆发。

理解了这一点,就能理解北魏的崔浩案了。西晋灭亡后,中原士族并没有全部南渡,留在北方的依然有不少,其中许多人又与北方少数民族政权有合作。崔浩就是其中的代表。崔浩在北魏朝廷有很大的影响力,历仕北魏道武、明元、太武三朝,在拓跋焘时代其影响力达到了顶峰,因此想要“齐整人伦,分明姓族”,实际上就是在北魏王朝中一定程度上恢复始于西晋的士族政治。

最要命的,是他本人身体力行,把女儿嫁给了从南朝逃亡北魏的王氏子弟王慧龙,而且称赞这个女婿为”贵种“。引得鲜卑贵族长孙嵩高度不满,跑去向拓跋焘打小报告。崔浩的这些行为,不仅影响了鲜卑贵族的利益,更影响了拓跋焘作为统治者的利益。所以拓跋焘借口国史之狱,杀了崔浩。这个过程非常惨烈,”清河崔氏无远近,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皆浩之姻亲,尽夷其族“”其秘书郎吏以下皆死“,杀崔浩之前”使卫士数十人溲于其上,呼声嗷嗷,闻于行路“。此后,一直到隋朝统一南北,士族政治在北朝始终没有再恢复起来。

将“齐整人伦,分明姓族”作为崔浩之死的主因的,最早是陈寅恪,我只不过是复述了前人的观点。但可以做一点补充,就是为什么说国史之狱只是拓跋焘杀崔浩的借口?因为崔浩所修的史书也就是《国书》,实际上在崔浩死后并没有被禁,而且一直保留到了至少北魏宣武帝时期。《魏书·李彪传》中李彪上《请修国史表》,提到”崔浩、高允著述《国书》……遗落时事,三无一存“。可见李彪还看到过《国书》的至少部分内容。当然,崔浩死后《国书》是不是遭到过拓跋焘的修改,依然是个问题。但从书一直流传,也可以看出这部书不是崔浩死的主因。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