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李LINLI 23-09-17 23:42

突然收到一则消息,是游泳教练发来问我什么时候去上课,我呆住了2秒并往上划和她的聊天记录,最后的对话停留在2020年。这是三年前报的自由泳课,当时上了几堂课后广州就一夜入秋,便用这个借口停了课程打算留到下个夏季。可突然人们就开始纷纷戴上口罩,记忆与感受被扔进了密封保鲜袋里,时间像翻阅杂志时偶遇的广告页,被上帝无情又恼怒的大掌一扫而过。

我问为什么还能上课?通常这样的课有效期都很短不是吗?教练说她比较人性化。
于是隔天我就站在泳池边跟着她做起了准备运动,对于生活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能双手接住,甚至喜欢不按规则和章法的变化。觉得自己像飘到河面的落叶,到底什么时候会落,未知,到底飘多久,未知。在未知的叠加下,大脑可以处于休眠状态被牵引向前运行,灵魂则得以抽身旁观。

三年没游泳应该会把泳技全忘了吧我下水前还略微有点担心,但已经扑通一下跳入水里了。为了缓解初碰水时的冰凉刺激,我匆忙潜入池中,水没过我的泳帽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们像是多年没见的老朋友在和我打招呼。

阳光好得像梦一样的下午,光线漫不经心的折射到池底,它们既安静又神秘的线条扭动起来如同一个大网。我跟随着线条开始了蛙泳。每次把头伸出水面吸气时都能听到教练断断续续的声音,然后下一秒又断了,再上来又接上。像置身于梦境与现实的人。
“林小姐”
“咕噜咕噜咕噜”
“腿要打”
“咕噜咕噜咕噜”
“直一点”
“咕噜咕噜咕噜”
教练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在我头顶上方,它们看准了那个戴红色泳帽的女士就齐刷刷飞奔过来。而红色泳帽女士转眼间又潜入水中,留下原地错愕的声音们。

蛙泳三年没游依然记得,这种东西是不是学会后就印刻在人的dna里?当然也包括学的过程。

在那些朦胧又遥远的早晨,我总是从喉咙深处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喊声,父母从床上拉起我两条腿使劲往外拖着强迫我去上游泳课。我手紧紧扒在用薄木板搭成的简陋小床,但六岁孩童的单薄力气终究敌不过成年人轻而易举的托起,像拧起一只刚出生的野猫一样轻松简单。命运被人挥挥手指就能左右的童年,我恨这样的童年,我恨弱小的自己。在离开床的最后时刻我把铺在床垫上的那层夏天专用的竹席也一并掀开并紧紧拥在怀里,那是我唯一还能够得到的东西。我记得它掠过我的鼻尖,人类体脂浸泡后的竹席富有温润的光泽和复杂的气味就一下窜入鼻孔,世界在那一秒安静了,我幻想着竹席能为我带来铁甲般的保护,幻想着世界会马上爆炸变成火焰与熔浆,幻想着会特异功能可以瞬移到其他空间,幻想着父母能放下我的腿放过我。总而言之我做着这些无意义的抵抗,最后竹席被强制夺走时能听到自己的哭声去到最高点,如果背后叼着我的不是父母的手臂而是狮子的大口,我想自己也就是这般的绝望。手臂还在空中挥舞着,明知什么都没有可还妄想着能捞到点什么救命稻草。

忘记了是怎样被保姆送到学校的,但当我被漂白粉的气味熏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像是被抽掉魂魄的扁塌气球一样,已经穿好泳衣被推进了泳池边准备跳水。在排队跳水时看到一群家长隔着铁栏杆像看动物表演一样看着我们这群小学生。他们的眼睛就是一双双可怕的手臂,穿越栏杆紧握着我的咽喉。我低下头紧张得双腿直颤抖,如果不是为了保住六岁的颜面应该能尿出来的程度。我踩着池边的水渍,水无情的在我的脚底掠过又安详的趴在那等待下一个小朋友踩它,它冰冷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仿佛在嘲笑我。
我恨透了它,恨透了一切。

教练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胖子,他脖子挂着彩色的塑胶口哨显得他颈部的肥肉黑得发亮,简直如同一只在泥坑里打滚的公猪。他每吹响一次口哨就必须要有一个小朋友从池边在众人的围观下站上一级台阶,又在教练下一声口哨中猛的跳下水里,用蛙泳游过25米的泳池,25米在6岁的我眼里就是一口无边无际的地狱海,永不到头。

小学的我因为身高而总排在队首的后一名,非常之庆幸自己永远位居第二不用做队首。我用身高第一名女孩的瘦弱身躯挡住自己,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紧盯着地板的马赛克瓷砖,头顶几乎是贴着前面那位女孩的后肩,跟着她的步伐缓慢蠕动。我在这个狭小的视线中得到一丝慰藉,仿佛这样大家就看不到我。那些栅栏外无数双黑漆漆的闪着光的眼还有品头论足的舌头们,它们如同战争中射出的箭雨,我用前一位女孩的身躯充当了肉盾为我挡住了一切。

可是当我低头躲起时发现前面女孩的腿也抖得厉害。她瘦弱的身躯开始跟着抽动起来并且幅度越来越大。我惊讶得抬起头发现她已经哭得嘴巴也肿起。原来她也怕!我满心惊喜与开心,一来找到了自己的同伴,二来虽然在家哭得撕心裂肺但在课堂上为了保住面子,没哭。
当我发现一个比自己弱的弱者后,虚荣心让恐惧得到一些释放,心头像绽开的黑色百合,这样的扭曲与黑暗令我希望她能哭得更大声。6岁的我已经学会从对世界的恨意中提炼,变成一把践踏弱者的隐形刀刃。

我永远记得她的样子,白皙瘦长的身体令教练和家长烦躁,因为有着和年龄不符的身高就要被认为是个大孩子不应该哭闹,就和站在后面的同龄人不一样,总被人安上要做带头作用的沉重头冠,这些仅仅是旁观者一厢情愿的投射。投射到一个无法选择自己躯壳的人类身上。黑猪教练寻着她的哭声烦躁的走来,那种巨大体型的差距令全场都很安静,家长们伸长脖子津津有味看着里面的笑料,好为自己平平无奇的生活盖上有滋有味的下酒菜和社交谈资。他们有的扶着单车有的手脚搭在栏杆上有的领着从菜市场刚买回来的鸡蛋和死鱼,纷纷聚集起来观看。以各种前倾的肢体动作提示后面的观众精彩马上上演。

黑猪教练一边破口骂着女孩一边上手抓着她脆弱的细长胳膊,把她拉到了深水区,那些辱骂的词无非是为栏杆外的观众提供新一波叫好的机会。毕竟,黑猪教练能使用权力的地方并不多了,他必须把对生活的性无能发泄到弱者上,栏杆外猴子们的嬉笑声令它振奋得直抖动起披在身上的公猪毛。

猪终于两只脚站上权威的金字塔。

女孩边哭边踉踉跄跄被拉到深水区,黑猪说“你那么高哭什么哭”说完一把将女孩举起,女孩挥舞着又长又白的手臂像一只白天鹅,她在空中尖叫啼哭的悲鸣声激荡整个泳池。把我们小孩吓坏了一个个挤成一团,天鹅在空中喊了好几声就被双脚站立的黑猪扔下了深水池。即便我们比其他同班同学要高一点但在深水池依然够不着地。白天鹅一边尖叫一边在深水池里上上下下的挣扎,它在池中激起的巨大水花和声响贯彻整个游泳馆,我看得腿脚发麻呼吸困难。那些黑色的百合啊你们在哪儿?求求你们绽放吧!为我提供活下去的能量!
我的黑百合在那刻并没有开,震撼和惊恐到极致的情绪令我忘记了曾经的窃喜,害怕下一个被扔下水的人是我。

黑猪教练站在泳池边欣赏水中挣扎的白天鹅,他眼里的不屑与嘴角的笑意令我相信猪的百合开了。它一边笑着一边在炫耀自己的杰作一样望向同样兴奋的猴子们,在天鹅扑腾翅膀的过程中我觉得时间都停住了或被拉得冗长,长得它们已经变成上面铺满沙子的雕塑,我再次踏足这片地方像旅行团的观光游客,我看到在池中举起的白手臂是多么的细弱无助。我又背着手来到黑猪面前,它已经不再巨大了,在现在的我眼里只是一只不到一米七的公猪而已。我又缓步来到围栏边,猴子们的眼神好生动,它们仿佛忘了自己也是一只猴子。

黑猪享受完它的征服欲和支配欲后就跳下水池缓慢地把白天鹅捞上岸,白天鹅瘫坐在池边用纤细的手臂撑着自己对着地板猛的呕吐和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与池水从它的头颅一直滚滚滑落,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大哭大叫了只能安静的啜泣,抱着自己的身躯一直在抖,哭红的眼圈在白皮肤映衬下红得发紫,嘴也比之前更肿了肿得发亮,从远处看只看到了三颗脆弱华丽的红宝石一样。教练对着栏杆说谁是她的家长来把她带走。一位穿灰蓝色polo衬衫的瘦弱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驼着背恭恭敬敬的说“我是我是”,黑猪说“她人高马大的怕成这个鸟样,快点带走带走”瘦弱男人拿着浴巾走进泳池一边责骂女儿给自己丢脸一边裹挟着她瘦弱的身躯走了出去,他女儿站起来已经到父亲肩膀那么高了,他们紧紧的依偎在一起,那两根瘦弱的背影像只剩下微弱火光的火柴,离我们越来越远。

“哔!!!!下一个”
到我了,我以极快的速度走上了断头台,在众人围观下听着下一声口哨奋不顾身朝着地狱之海跳下。支配僵化行动的只有恐惧和恐惧。对丢面子的恐惧、对成为众矢之的的恐惧、对猪的恐惧都超越了对水的恐惧。尽管腿仍在发麻哆嗦,人却还是毫无想法的麻利跳下,好像自己是那个被挑中的孩子一样踏上祭祀台,献出给神的生命那般顺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思想没有挣扎也没有我自己。肚皮重重的砸到水面像被沾湿水的鞭子抽过一样疼,我化身成一只被丢进开水的虾,急不可耐的摆动身躯,在黑暗的泥潭中划弄四肢。不敢反抗黑猪的命令,我是一只被惊吓后乖乖听话的绵羊,跟着队伍挤在一起生死由命。

“把眼睛睁开!”它在岸边厉声斥道“再不睁开我就拿牙签给你撑开眼皮!”它朝我呐喊。尽管没戴泳镜,我还是因恐惧把眼睛睁开了,顾不得含漂白粉的水流进眼里灼热的疼痛,身后仿佛有无数的手臂在追杀,只想用最快的速度糊弄到对岸。
是不是只要乖乖听话就能隐形在这片黑色的海里?

“林小姐!”
“林小姐!!!”
“游慢一点!!”
教练在岸边喊着
“你怎么游那么快呢”
我在水里惊醒,发现自己已经变成30岁的大人了,背后不再有手臂和黑猪的追杀,但我还是游得很急。

“你不害怕么”我问
“你去到深水区不害怕么”我又问
那个带着黑色泳镜站在水里的朋友说“怕啥?你去到深水区就抬头吸一口气,然后潜入水底再腿一蹬!咻的一声又冒上来吸一口气,就不怕了~淹不死你的”他最后那句拖得很长很长仿佛在说着一种真理并露出整齐的大白牙笑了。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他对水的纯真与无惧,我觉得这才是人们对水应该有的感受。

通常我的游泳课后面还有刚上初中的女孩们来上课,她们都比当年6岁的我年纪大,教练是个即开朗亲切又会严格要求动作的可爱人类,有时候我望着来上游泳课的女孩背影,她们不再需要面对黑猪和猴子,不知道是不是就可以享受到水的纯真与快乐。我对她们有点羡慕与期待,我期待在成长中少一些遇到“动物”的男孩女孩能够成为比我更勇敢更无惧的人。

复杂的情绪令我把头再次潜入水中,咕噜咕噜咕噜
“林小姐,记得呼吸”
教练还在岸边为我喊着
“好”我在心里回应了她。

2023 8月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