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时代,陶渊明并不被认可为最好的那一类诗人。钟嵘的《诗品》把陶渊明排在中品。旁的诗人,钟嵘批“中”,总要讲讲缺点:曹丕是“新奇百许篇,皆鄙直如偶语”,嵇康是“过为峻切,伤渊雅之致”……说到陶渊明,倒是说了一大堆好话:
“文体省净,殆无长语。笃意真古,辞兴婉惬。每观其文,想其人德。世叹其质直。至如“欢颜酌春酒”,“日暮天无云”,风华清靡,岂直为田家语邪!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也。”
说了这么多好话,钟嵘也不承认他是最好的那一类诗人,不承认他是最好的诗人,也不能说他不好,实在不会夸了,只能夸一夸“人好”。钟嵘与《宋书》的主编沈约几乎是同时代的人,沈约在《宋书》“隐逸传”里花最多的笔墨写了陶渊明。在钟嵘的时代,比起诗文,陶渊明更以“隐士”而闻名。幽人贞吉,贤人避地。“隐士”是一个带有道德优越性的身份,贴上这样的标签,暗示着在技术和审美之外,必须加入“道德积分”,积少成多,便成为政治资本。(”“终南捷径”就是这样来的)
钟嵘当然知道赞美道德偶像的意义。《诗品序》里条流钟嵘心目中五言诗最杰出的作者,从建安时代的曹植,太康时代的陆机,甚至陶渊明同时代的谢灵运,颜延之。只在这篇序言的最后稍微提到陶渊明,列举二十一位诗人能作为“警策”的五言诗各一首,陶渊明《咏贫士》缀在榜尾。恭恭敬敬称他一声“陶公”,二十一分之一的道德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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