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运会开幕式上,有一些国家的出场获得了极大的尊重和同情,原因是他们的国家还深处战火之中,他们能出现在这赛场上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事实上,大型国际体育赛事的举办和战争之间一直有所联系——比如奥运会就有「奥林匹克休战(Olympic Truce)」的约定,最早是指古希腊各个城邦之间会在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前后停止战争、允许运动员参加比赛和观众前往观看的休战协议。
近些年关于这个休战协定,我印象最深的事情,是08年北京奥运会上的一件事——来自索马里的短跑选手萨米亚·奥马尔出现在赛场上,尽管她并没有取得太好的成绩,但现场观众还是纷纷站起来,为她加油呐喊。
这源于她所来自的那个国家——索马里,这是一个饱受战火蹂躏的国家,萨米亚·奥马尔拼尽了一切努力才最终能够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但关于她之后的故事,却是令人唏嘘的——4年之后,索马里的情况继续恶化,但萨米亚·奥马尔依然决定参加伦敦奥运会。
由于种种原因,她只能采用「偷渡」的方式,取道欧洲辗转前往伦敦,2012年4月,萨米亚坐上了一艘载了70多人,严重超载的小船。但这艘船很快便在大海上烧尽了燃油,混乱之中,萨米亚掉到水里不幸遇难。
萨米亚·奥马尔的故事曾被改编为一本图像小说,由来自德国的漫画家莱因哈特·克莱斯特创作,名字叫《奥林匹亚之梦》,这本作品国内也有引进,某瓣的评分高达8.4,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读读看。
莱因哈特·克莱斯特1970年出生于德国科隆,后定居柏林。他漫画出道很早,24岁没毕业就开始发表作品,并在德国漫坛引发了不小的关注,年纪轻轻就拿下了许多重量级奖项——他26岁就在埃尔兰根国际漫画节上拿下了德国最重要漫画奖「马克斯和莫里茨奖」。
从2006年开始,他将创作的重心转移到了「传记漫画」上,先后出版了《猫王》《约翰尼•卡什》《哈瓦那》《奥斯维辛的拳击手》等多部作品(很多都被引入了国内),而《奥林匹亚之梦》则是他2015年的作品,就在萨米亚·奥马尔去世3年之后。
索马里在近代一直饱受战火荼毒,运动员缺乏基础的训练条件,严重地影响了该国的体育发展,很多运动员加入其它国家国籍,代表其他国家参赛。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索马里代表团只有两名运动员,其中一名就是我们刚提到的萨米亚。
《奥林匹亚之梦》的故事正是从2008年的田径赛场上开始的——
2008年的摩加迪沙,全镇子的人都聚集在一台电视前,电视里正在直播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田径比赛,所以有的人都在关注着萨米娅,希望她能跑出好的成绩,但他们并没有如愿以偿,这名相较于其他运动员都要瘦小的萨米娅,最后一个到达终点。
但她依然获得了关注,观众席上对她报以热烈的掌声——“虽然是最后一名到达终点,但观众们为她庆祝喝彩就好像她是获胜者一样。“作为战火中的索马里人,萨米娅身上所承载的,是比胜负观更为重要的体育精神,代表的是人类对于战争的控诉,代表的是永不熄灭的奥运精神——更快,更高,更强。
铩羽而归的萨米娅并没有因为这次失利而失落,相反的是,她为自己树立了更为长远的目标,要努力锻炼、取得更好的成绩,4年之后她要再次踏上伦敦奥运会的赛场。于是,返回索马里的萨米娅立即投入到艰苦的训练中。
然而,由于常年的战争,索马里已经没有一处像样的体育设施了,贫穷和落后连他们的健康都无法保证,教练、装备、运动医疗更是天方夜谭。萨米娅训练的地方,就是一处破败的体育场馆,到处坑坑洼洼、杂草丛生,甚至成为部队执行枪决的处刑场,在这样的环境下,完成训练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更何况,作为一名女性,她还要受到武装部队的威胁,他们不准她抛头露面,更不准她公开训练。因此,想要获得伦敦奥运会的门票,她必须另想其他办法。
于是她只能“曲线救国”,她和家人凑足了路费,启程前往埃塞俄比亚,希望能在那里得到更好的训练条件。但到了那里之后,却因成绩不达标而被拒绝跟队训练。但她仍旧没有放弃,她决定铤而走险,以偷渡的方式,从利比亚进入意大利,在欧洲接受高水准的训练,改写自己的人生。
接下来的事情很容易想象,负责偷渡的是当地的武装帮派,他们收取高额的费用,榨干这些满怀希望的人的每一滴血汗,但却视其为草芥蝼蚁,在前往波多黎各的路上,他们几十个人挤在一辆小皮卡上,沙漠上烈日炎炎,蛇头威胁说,任何一个人被挤下车只能认命,车子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萨米娅险些被抛弃在沙漠上。
好不容易到达波多黎各后,他们又被武装部队抓住,要求支付高额的赎金,随后才苦苦盼望着开往欧洲的偷渡船只,但最终他们只等来一只橡皮艇,几十个人挤在一只小艇上漂泊在漆黑无垠的大海上,却在大海中间汽油见底,最终几十个人命丧汪洋。
他们为什么对偷渡有如此的执念?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有人认为欧洲遍地是黄金,去了就可以发财致富;有人三番五次失败依旧锲而不舍,为的就是脱离战火和贫穷;而有人则是为了与命运抗争。
比如萨米娅,直到最后她都还在盘算着自己的训练,希望在意大利可以改写自己的命运,哪怕在那漆黑大海的死亡前夜,明知已无力回天,她紧紧抱着同船的一位婴儿,低声耳语对她说着自己最辉煌的梦想——
“听着,小可爱,我给你讲个故事,虽然我和你同在这条小船上,但是实际上,我是一名田径运动员,我想成为全世界跑得最快的运动员。跑步的时候,小可爱,就好像是在飞一样。比所有人都快,没人能超越,然后到达终点,把手臂高高举起,就好像是……在天堂。“
或许,正因为在人类的血液里,流淌着不屈与梦想,所以生命才值得我们去敬畏,无论国籍、男女、出身,每一个生命都有追求更好世界的权利。偷渡固然并不值得称颂,但其背后的贫穷、战乱与人类的贪婪却是更应该被指责和唾弃,贫穷与战争造就了无数悲惨的命运,而人类的贪婪与残暴却夺取了无数希望的最后光芒。
但这世界总有人会为他们打开一扇窗,让光照进来。而这也是为何那些来自饱受战争蹂躏国家的运动员入场时,观众们会向他们报以最为热烈的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