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走了，在一个我始料未及的时刻。

很好的一个夜晚，小汪邀请我去她的朋友楠楠家里吃饭，我带上了刚落地伦敦的蔡易珊，一起的还有第一次见小汪时认识的小金。吃饭、聊天、喝酒，氛围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期间聊起无法强制扭转老一辈人价值观，例如婚姻制度、性别取向，每个人家里似乎都有一个十分可爱又苍老的亲人，朋友们说起不如就给他们编织一个幸福的谎言，至少让他们觉得自己幸福。我突然想起前两天那天微博里写的，第一次因为没有遇到好到可以带回家的爱人给老爹看看而觉得愧疚。聊到了深夜，晚风初寒，每个人明天都还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我在回去的车上问妈妈，老爹还能看得见听得见吗，我想给他录个视频。视频里抓一个可靠的男人与我演戏，让他多一些放心和开心。

到了家，妈妈打来电话。我和蔡还坐在沙发上聊今晚没聊完的那些，情感认知，消退，起伏，我接起电话，下意识以为妈妈要问我想录什么视频，正组织语言。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啜泣，老爹走了。她说。昨天十二点，怕你一个人，那时没敢告诉你。

眼泪比心跑得快，那句话仿佛在我的背脊上敲打了沉重的一锤。我的呼吸困难，手抖得厉害。

这一场漫长的告别，我几乎已经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是我在拍摄霓虹花园时突然收到的消息，是我躲在老家的楼梯上偷听到的对话，是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歇斯底里地痛哭，是被怎么样的一个契机开始的，我都知道为了迎接这场告别我为自己埋下了太深的伏笔。但当它真实地来临时，我仍然觉得心四分五裂。

彼时国内时间九点，蔡冲过来抱住我，我意识恍惚，讲起我和老爹的一些故事。投影仪投到墙面上的时间是国内的，她抬头突然说你看，还有三个小时他的航班就到了。我突然悲从中来，我说他都不知道我住在哪。我一直想要带他和奶奶去很多地方，每次又因为心理障碍连小城也无法久待。她自顾自地说，说不定爷爷早到了，刚刚就在那听我们的对话，想着天呐允安书你这都什么朋友，但他能看到你很开心诶，我觉得那就够了。

一觉醒来我已经模糊了那种被巨大的信息流冲散意识的眩晕感，我只记得后面聊起老爹，我和蔡还笑出了声。我第一次感受到失去一个最重要的亲人，但在聊起他时仍然觉得幸福，笑出声的时候泪也在流。漫长的告别画上尾声时好久不见而后再也见不到的人似乎就在我的身边。

你能看见吗，老爹。现在是伦敦时间中午一点。我在这个遥远的地方，交到了很多很酷的朋友，收获了很多的爱。我现在写不出更深刻的东西，却很想回到，小时候那个我扔了香蕉皮的船上。你摇着那个很重的浆，湖上只有我俩。后来我们穿过那个树林回家的时候我趴在你背上睡着了。一觉醒来之后的世界就变得荒唐，杂乱，太多我未曾设想过的痛苦，你不再是我的雨衣后我也总一个人撑着伞在雨里走，没人和我一直并肩。

老爹，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指着车窗外那个三轮小车说下次我回去你也骑着那个带着我到处转。你忘记了吗我早就坐过了，那个时候我还很小，晚上我们一起围着小城转悠，我和你一起唱京剧。我们回到我们种着大石榴树的院子，或者狭窄的店面阁楼。我过早的童年里除了你没有和其他亲人的记忆。你和一个三轮车，载着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想象。

哎，那个时候给你买个炸串小车就好了，让你在我的大学门口摊小摊，我当你是开玩笑，但现在想来你也是很想要的，那个时候客厅的电视机里总是传来什么一体式小车摊加盟广告的声音。

老爹，大世界啊，我已经看过了。它很绚烂，但不代表属于我们的温暖金色的旧日子就不美丽了。
过去我什么都怕，现在我天不怕地也不怕。
你看我，走完这段路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