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东图书馆的书单
俞晓群
前些天写过一篇长文《那一张旧书单》,其中谈到一九二一年,张元济先生请胡适先生为商务印书馆开书单。胡先生提出编印“常识小丛书”,首批拟出二十五个题目,分为国家、历史巨人、新事物、主义、政法和经济几个门类云云。胡适先生在日记中记载此事,但商务印书馆的原始文件,却没人见过。
近读汪原放先生《回忆亚东图书馆》。汪先生早年与胡适先生过往甚密,他见过这张书单的“原始文件”,还抄录留存。《回忆亚东图书馆》完整记录了这张书单,上面有胡适先生开列的书目,还有张元济先生的六条批注,以及胡适先生的回复等。汪先生回忆,当时胡适先生还对他说:“要薄薄的本子,价钱要定得很低。或者几分钱一本,或者是一角一本。梦旦先生他们都很赞成。”汪先生说,胡先生提出的小丛书,后来变做了《万有文库》那么大的大丛书了。
书中还记载,一九二五年十一月,胡适先生来上海治疗痔疮,在汪先生家住了四个月。在此期间,胡先生为汪先生开列过两套书目。一是翻印古籍,胡先生建议出版一套“中国哲学丛书”,他一面想,一面写出一些书名来:《朱子年谱》、《王阳明传习录》、《颜氏学记》、《费氏遗书》、《李直讲集》、《明夷待访录》(黄梨洲)、《伯牙琴》(邓牧)、《明儒学案》、《近思录集注》(江永)。写此书目时,恰好陈独秀先生来访,他看了看,拿起笔来再写下两部书:《神灭论》与《非神灭论》。
二是讨论“古短篇小说丛书”,胡先生认为可出版如下几种:《京本通俗小说》(七种,加一种,叶德辉刻)、《今古奇观》、《拍案惊奇》、《石点头》和《醒醒石》。胡先生将这些书目写在一张宣纸信笺上,交给汪先生。
另外,汪原放先生在商务印书馆买到一本房龙《上古的人》英文版,他向胡适先生请教。胡先生说:“房龙还有一本《人类的故事》,沈性仁有译本。房龙一次到中国,在山西大同看到‘景教碑’,想把它偷到国外去。他雇了许多中国工人,做了一个假的‘景教碑’,和真的一模一样,打算把真的运出去,把假的照样竖在那里。后来给人发觉了,他只好把假的运出去了,现在纽约博物馆里。房龙曾在康奈尔大学教过书。欧战的时候,因为他的文字有袒德的嫌疑,被逐。”后来汪先生请任冬译《上古的人》,在亚东出版。(注:胡适先生这段话,似乎有误。据载“景教碑”在陕西西安,是一位丹麦人何乐模博士试图仿制此碑云云)
以上文字很有趣,也很有价值。需要说明,《回忆亚东图书馆》出版于一九八三年,全书十六万六千字,署名“汪原放著”。其实汪先生于一九八零年去世,此书是后人在他“一百多万字的遗稿”中,选编出来的。可想而知,那一百多万字中,一定会有更多有趣味、有价值的故事。比如汪原放先生与他的叔叔汪孟邹先生,与陈独秀先生等交情极深,知道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
仅就胡适先生与陈独秀先生而言,有两个记载很生动。一是《孟邹日记》写道,一九二三年亚东图书馆出版张君劢《科学与人生观》,分别请胡适与陈独秀二位先生来亚东图书馆,当场作序。后来汪孟邹先生对汪原放先生说:“他们都有真功夫。适之写的时候,要找不少书,先摆好再写。仲翁(陈独秀)不同,只要纸、笔,又不查书看书,只管写下去就是了。两个都真有功夫哩。”
还有,胡适先生生病时,陈独秀先生前来看望,两人经常为“问题”与“主义”发生争吵。一次陈先生说:“适之,你连帝国主义都不承认吗?”胡先生生气了,说:“仲甫,哪有帝国主义!哪有帝国主义!”他拿起司的克(手杖)在地板上连敲几下,说:“仲甫,你坐吧,我要出去有事哩。”一面只管下楼去了。陈先生在那里愣了一会,说:“我再来。”也去了。 (2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