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专业向的分享:科胡特的理论经历过几次转向,在《自体的重建》里,他放弃了继续使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架构,提出了一种有关自体(self)发展的新理论(以前自体是在弗洛伊德的三元结构理论<本我-自我-超我>中的自我ego下,它并没有自己的位置。到《自体的重建》里,self成了一个上位概念,从ego中脱离出来了,因为弗洛伊德的ego并不是一个有自我意志的部分,它是从本我(id)中分化出来的,旨在不违背现实规则的情况下,去满足本我需要,它是一个衍生物。而在科胡特这里,self是动机的发起者,也是体验者,它是有独立意志的人格核心,也是人格整体本身。
这个理论对于健康的假设是人的三种关键需要(三种自体客体需要)能够得到充分的回应,由此来形成三极自体结构(tripartite self structure)。而来访者一般是这三种需要中的至少有一到两种严重受损,因此形成了由自体缺陷和对缺陷的防御所形成的创伤结构(第一本书《自体的分析》里的水平分裂和垂直分裂就是在描述这个结构)。第二本书之所以很少再提及这两个概念,就是因这两个概念依赖着弗洛伊德的理论框架所建立(压抑模型),而他想尽量在新的理论范式中去描述心理的受损与发展。
基于三极自体结构的提出,他认为人类的的心理健康在于三极自体得到一定程度的发展,三者建构起一种由雄心抱负所推动,由目标和理想所引导,由技能嫁接二者,并形成一个可以发起连续行动的张力结构。这里面一定程度上呼应了弗洛伊德所说的爱和工作的能力,不过科胡特补充了一个额外条件,健康不仅仅是爱和工作的能力,还能享受(enjoy)。比如人们常说的空心,无价值感,无目标感,就是三极自体结构没有形成,这是一种既没有冲动,也没有方向的心理困境。当然在今天这个语境下,它有着更多的社会因素,所以我们不能说有这种体验的人都一定是三极自体结构受损,它可能是被现实环境所抑制的。
回到主题,科胡特认为健康心理结构的重建,在于需要受损的自体需要(自体客体需要)在治疗关系里重新被复苏,包括被镜映的需要(一种被看见和欣赏的关系体验),理想化的需要(一种和强大的理想客体在一起,感觉到平静安抚,且能产生自我价值感和榜样认同的关系需要),孪生的需要(将咨询师体验成和自己近似的人,并能够获得经验和情感共鸣的需要),这三种需要的重新发展,将起到重建自体的作用(正如书名)。
而这个过程是怎么实现的呢?显然来访者已经是成人,咨询师并不可能重新养育来访者,正因此,ta不能直接去满足来访者被唤起的情感需要,当然,ta也不是拒绝,而是给予一种成人水平的回应,它可以被简单的归结为理解和诠释,这是他在第三本书《精神分析治愈之道》里简化出的两个要素。
他强调,神入(共情)本身没有治疗作用,它的作用在于识别来访者真正的需要(尤其是需要背后的体验)是什么,并给予一种回应。就像当来访者说:“我感觉到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咨询师并不是直接安慰,或者反驳说我觉得你很好,很多有关心理治疗中的电影中会直接满足(比如说那不是你的错),那基本上是不可能成功的。
咨询师试着同频来访者的经验,ta也不会非常人本式地把来访者的话重复一遍,而是带着自己的主体性去分享对于来访者经验的理解,比如ta可能会说:“我知道,至少此时此刻,你是这样感受的”。这里的重点不在于纠正或解释,它只是启动并创建一个对话的行进方向,试着在对话中努力形成一种经验的匹配(匹配的重要性在当代一些母婴互动发展的理论中被证实),这种匹配可以让来访者带着被确认的感受继续下沉,继续向前移动,让它来到更深的地方,尤其是受创情感的地方,因为来访者每一种信念背后都有着强大的经验组织原则,它都由一个受创的情感所组织,当这种经验被同频的时候,来访者会下意识地体验并继续分享近似的经验,且更进一步,这是一个体验世界逐渐展开的过程。
而这一切,都是借由共情实现的,所以科胡特所说的微改变,是这个意义上的,后来有后继者,比如当代自体心理学家Bacal所提出的恰到好处的回应(optimal responsiveness)可以治疗自体,他给予咨询师正向回应来访者时治愈功能的肯定,只不过这个说法和科胡特本身的理论构想不一样,因为科胡特认为结构化的关键是恰到好处的挫折(optimal frustration),他认为来访者在被持续理解的过程里,必然还有不被理解的时候,因为咨询师一定是有局限的,只要ta是真实的,ta一定有回应不了来访者的时刻,甚至是误解的时刻,缺席的时刻,防御的时刻,所有这些时刻都会导致关系的破裂,而这种破裂若能再次被共情,且被诠释,来访者就会将那些失落的部分撤回,而撤回的部分将用于贡献自身,成为建构自体的材料(养育孩子也是一样,养育者对于修复的敏感性比不犯错还重要)。
所以科胡特的结构化,在于三极自体需要不断复苏,发出,指向,最后又因为受挫而部分撤回,在一个连续破裂-修复的过程里,自体结构也将逐渐建立起来,共情在这个语境下更像是治疗因素的介质、促成要素,而非直接因素。
科胡特临终前的最后一次演讲《论共情》里就是在澄清这个误解,因为很多同行批评他就是靠着共情在治愈来访者,他说那些人是胡说八道,因为这样就等于否定了他所提出的从破裂到修复的结构化过程。所以你可以理解成他否定共情的治疗作用,是为了不想让人们误认为自体心理学只是靠着共情在治愈来访者。但他在一般时刻又会肯定共情对于治疗的贡献,比如促成来访者三极自体需要的展开,在破裂时因为给出了恰当的理解,而让关系的纽带重新建立,所以他在这个语境下强调了共情的积极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