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点推荐】彭卫：秦汉人身高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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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史研究自改革开放后复兴以来，已走过三十余年的发展历程。近年来，随着历史人类学在中国的兴起和迅猛发展，中国社会史研究日益呈现出崭新的面貌。同时，社会史的研究方法作为一种崭新的研究工具，正在渐渐地被应用于中国史研究的各个领域。

本文从对传世及出土史料中秦汉人身高的统计数据入手，进而阐明中国古代人身高的时代和地域差异，并深入分析了造成这些差异的深层原因，正体现了中国古代史研究、特别是秦汉史研究的社会史取向。同时，本文传世文献与出土史料并重，或将对近年来秦汉史研究领域日益凸显的偏重出土史料的倾向有所匡正。

秦汉人身高推测
涉及古人身高的资料有三类，即传世资料、出土文字资料和考古人类学资料。由于这三类资料都有某种不确定性，也都不够完整，因此对秦汉人身高进行复原只能是近似的。

与现代社会相似，秦汉人身高也存在着个体差异，这里有三类资料可以分析。

（一）传世资料中的一般性描述

以“七尺”最多，凡9见。“八尺”凡2见。“七尺”和“八尺”、“六七尺”、“七八尺”之间相差20多厘米，这种较为随意的描述表明这大约是一个约略的数字。

（二）传世文献和出土资料中的个案解说和统计

文献记录的身高八尺以上者有46人。这组数据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秦汉时期高身材的地域分布。现代中国人的身高地域分布以环渤海地区最高，汉代资料似乎也显示出这种迹象。

出土资料中的名簿和诏捕文书涉及到一些人群的身高。这个样本不多的统计数据提供了并不模糊的秦汉成年男性的身高状况：即7.2和7.3尺是中位数，7.4尺到7.6尺是身材偏高者，7.7尺以上则为较高身材；7尺和7.1尺为身材偏低者，而7尺以下则为身材矮小者。

（三）出土秦汉人骨身高统计

在古人类学资料中，相对集中例子有8处，计男性450例，女性263例。

下面，对上述数据做进一步讨论。

第一，出土文字资料所显示的秦汉成年男性常见身高在7.2尺—7.3尺之间。人骨或遗骸资料则有两个集中数据：（1）平均身高7.3尺强或接近7.3尺。（2）平均身高7.1尺。（1）可能更接近秦汉男性的实际常见身高。

第二，传世文献所见男性身高2米以上者共计6人，身材最高者为230厘米，古人类学资料所见男性身材最高者为210厘米。身高180厘米在秦汉时期亦很少见大约是可以相信的事实。

第三，秦汉时期女性身高资料少于男性。在传世文献中，缺乏对成年女性身高的一般性估计，实例寥寥。考古人类学资料反映的较为集中的女性身高数据在150—152厘米左右，这个高度可能是当时黄河流域地区女性的中常身高。

第四，身高7尺以上可能是战国时入宫女子的一项身体指标，汉代女性7尺以上身高在人群中是少数。

第五，我们管窥当时未成年人的身高状况，所显示的迹象是：一、秦汉人在青春期时期身高有显著增长。二、当时青春期早期女性因发育较早，其身高增长速度超过男性。三、在散见的秦汉时期个例中，新生儿秦汉人的身高较低。但如果据此认为秦汉时期未成年人的身高大大低于现代（20世纪50—60年代）的中国人，似乎有些轻率。

地域之别与身份之别

综合衡度现有资料，秦汉黄河流域成年男性的常见身高大约166厘米—168厘米之间，长江流域成年男性常见身高可能在161厘米左右。则秦汉长江流域地区女性的常见身高约为150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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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同一种群居民身高可因营养不同而出现差异。现代西方社会身高被认为是可信的等级标志。现代中国城市居民和社会地位较高的阶层的平均身高要略高于农村居民和社会地位较低的阶层。秦汉时期是否也存在类似现象？

秦汉人将高大肥胖与饮食联系在一起。经济因素和营养水平是否是决定秦汉人身高群体差异的唯一因素，似不尽然。秦汉社会是一个重视体貌的社会。在当事人的体貌观念中，高身材获得了肯定和褒扬，两性均然。家境好或地位高的家庭，较易找到身体条件出色的异性。因此在遗传上高地位群体也比低地位群体具有优势。我们有理由设想：家境较为富裕或社会地位较高的群体，一般来说其平均身高可能要高于家境较为贫寒或社会地位较低的群体。

身高要求可能就是汉代国家选拔官吏的一项制度规定。负责边地基层指挥工作的下级官吏是必须具备某些体格条件，某一身高尺寸可能是这些条件之一。

关于身高者的社会地位除传世文献外较为集中的资料主要是河西地区所出汉简。这些资料显示：

第一，在7尺到8尺的8类身高中，爵位从第二等爵上造到第八等爵公乘。可知身高与爵位之间没有特定的联系。

第二，爵位之外，其他身份者多以劳作和宦位显示。7.5尺的身高不是选拔边塞或内地隧长等基层官员的必要条件。

第三，由于在汉简中发现了有15岁以上小女和14岁以下大女以及受爵的个例，秦汉时期尤其是汉代，确定成年人的基本标准是年龄，身高可能是某种特殊背景下的补充，但在执行中并不严格。由传世文献可知，身高因素确实影响了某些人的仕途和命运，但这并非是从政仕宦或从事社会活动的必要条件。

第四，《六韬•犬韬》《武车士》和《武骑士》两篇分别说选拔车士和骑士的身高都在七尺五寸以上。一般认为《六韬》成书于战国后期。汉代骑士选拔是否也以7.5尺以上作为身高标准，还有待于更多的资料。

时代：高低变异

同一种群不同历史时期的身高状况分大体稳定和发生变化两种类型。根据考古资料提供的数据，华夏居民身材从化石人类到新石器时期明显增高，且呈现北高南低和东高西低状况。而这一格局在商周和秦汉时代依然存在。

商周和秦汉时期古人身高与新石器时代相比表现出如下情状：

第一，在相近地区对比组中，新石器时代人群与商周和秦汉时代人群的平均身高相近，波动幅度不大。

第二，在相近地区对比组中，新石器时代人群的平均身高高于商周时期人群。

第三，在较大的空间上，新石器时代黄河中上游地区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多在168厘米以上。而商周时代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则多在166厘米以下，较之商周时期秦汉人的中常身高可能有所增加。

由新石器时代到商周时期，许多地区人群的身高有不同程度的降低；而在有的地区，人群的身高则未出现改变。商周人群身高降低的空间范围更大一些。身材高度的变化主要与两种因素有关。其一，外来人群的融入，其二，营养水平的升降。新石器时代—商周—秦汉三个时期，人们的中常身高呈现出“较高”—“降低”—“回升”趋向，农耕经济的大面积推广和稳固化，由此导致的动物蛋白摄入的降低，以及到了秦汉时期发生的家庭畜牧业的成熟，或许是造成这种情形的重要原因。

一般来说，人群身高变化与营养水平和异族人口融合关系最为密切，汉代至近代中国人身高的变化也必然受到这两个因素的影响。其间的具体过程如何展现，要依赖于更多的新出资料，而目前对此问题进行研究的时机尚不成熟。

结 语

一、根据已有的文献和古人类学资料，秦汉人的身高延续了新石器时代以来的基本态势，呈现出北高南低的基本状况。

二、秦汉人的身高可能因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的不同而有差异，社会地位较高或家境较为富裕的群体，一般来说其平均身高可能要高于家境较为贫寒或社会地位较低的群体。

三、在对成年人确认中，年龄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基本的因素，身高的影响是微弱的。

四、身高可能是某些职业或身份者如军事人员、宫女的一项要求。

五、由新石器时代到秦汉时期，中国先民的身高可能出现了某些变化。

作者：彭卫，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
原载：《文史哲》杂志201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