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子》

文/@一看阿睡

小巷子里新住了个人和一条狗。

　　那是个跛子，但带来的小白狗却是那种看上去很昂贵的，跟街上乱晃的小土狗不一样。他就住我隔壁，巷子里来来往往，有些人就住一晚就走了，有的人像我一样要在这里住一辈子，所以我也没太在意。

　　那天我买菜回来，发现巷口停了一辆电视上才能见到的小轿车，随即一阵哄笑辱/骂传来，几个穿着很精致的少爷般模样的玩意儿扯着他头发，还踹小白狗。

　　我长得丑，眉骨有块疤，但生得高大，对面巷口的阿花说我不笑的时候很能唬人。我走进去，把歪倒在地的垃圾桶踢向那群人，他们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愣住，带头的那个最快反应过来让我别多管闲事。

　　我没理，将他扶起来，又把嗷嗷叫的小白狗抱在懷里，用力踹了自己的门，木门轰然倒塌，领头那个嗫嚅想要说话，我扫了一眼，他就闭上嘴，几个人飞快跑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来伸手抱小白狗，跟我又说谢谢又道歉一定会赔/偿。我摆手，直接将木门上下两角按着凹陷又杵上去，在他木讷呆愣的眼神中，把葯递给他。

　　他哭了，我以为是我给的葯不好，就打算去小诊/所买点好的。结果他抽泣地又跟我说谢谢，话都说不清楚了。我是个糙人，不讲究精致，只好把平时招待客人的抽纸给他，他又跟我说了好多谢谢。

　　小白狗叫茉莉，名字都文绉绉的，好在没伤到筋骨，一下地就活蹦乱跳围着我俩转。

　　我掏出小本子写，跟他说我是个哑巴，不用在意我。他问我我叫啥，我想了想，我就叫哑巴，大家都叫我哑巴。他不肯，执拗地坐在小凳上，然后捧着下巴想了好久说，哥，谢谢你。

　　我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虽然打的是门，吓跑的是别人。

　　他手艺很好，做的糕点比店里的还好看。他经常给我，久了我才发现原来他只会做那些，不会做饭。于是我做饭，他做城里人口中的下午茶。

　　我鼓励他可以拿去卖，但他摇头说不敢。我想起上次那些玩意儿，没再说话。到了晚上，街尾大树下是大爷大姨们聊天喝茶下棋跳舞的点，我拿着糕点过去跟他们介绍。平日里，那些老熟人也就是帮我卖/成品的中间人，我也给他们吃两口，说是隔壁手工的，独一家。

　　我得了一块难得的木料，老熟人听到风声上门，我拒绝了。那块木料巴掌大，刚好雕刻个人，剩的一小块可以雕茉莉。赶了两天，终于中秋节前雕完。满打满算，他来这里也有小半年。我去文具店里挑了好看的盒子，铺得厚厚的，还绑了蝴蝶结送给他，做了一大桌菜，跟他一起过这个团圆节。

　　月亮又圆又亮堂。

　　他今晚似乎喝得有些醉了，又认真地跟我说，谢谢哥。

　　认识这么久，他跟我说了很多谢谢。他总会下意识讨好别人，像是骨子里带来的，又像从小被驯//服。我心里道不明的生气，吃完盘子里他做的月饼，揉了他的头发，郑重在本子上写给他，

　　不要讨好别人，包括我。

　　我是靠手艺吃饭，但平日里不想打交道，除了固定的中间人，不想理琐碎事。所以就一直在家雕刻，没想过开店什么的，手里攒了着不少錢。我盘了街口一个店面，邀他一起，他卖糕点，我卖木雕。他给我一个很厚的信封，我不要，这个铺子本就是为他而开的。

　　一日我去邻市进/货回来，他却告诉我他要搬家了，很谢谢我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只盯着他嘴角的淤青看，一笔一划地问他，是不是不要哑巴了。

　 他哭了，这次关上门，没让我继续看下去。我在门外坐了一晚，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出来，我俩对上眼，他又哭了，我看见了他提的小包袱。我跟他说，我想跟着他。

　　他哭出声来，最终抱住我，告诉我了他的事。他因为长得像李家走失的小少爷，所以被领养回去，从小被教着怎么乖巧。在十六岁那年，小少爷找回来了。小少爷觉得是他偸了他美好的十几年，视他为眼中钉，找各种借口埑/嚰，那条腿也是被小少爷污/蔑他偸东西然后打断的。他早想离开自力更生，温存的亲情已经在那些年里消磨没了，他知道，那些人就是把他当个物品。可小少爷不让他走，以玩//弄他为乐。

　　直到年初才脱离苦海，来到了小巷子。

　　我不会安慰人，第/一次生出了后悔二字，不该那么果决地放弃说话。我只好一次次顺着他背，将我仅剩的热意都给予他。

　　那些玩意儿又来了，这次带了保镖。我们是去郊外摘些他用的原材料，荒郊野岭，没什么人。双/拳/难敌四手，我让那些人冲我来，可发出的，只有嘶哑难听的咿呀。

　　那些人踩着我的背，可折断不了我的脊梁。

　　直到他们欺上他，我才怕了，我可以匍/匐于地做条烂犬，只要他好好的就行。有车声驰过，他们大概也玩腻了。

　　他们嬉笑骂他小/偸配哑巴，天生一对，然后离去。他没有理那些人的嘲笑，认真又慌张看着我说他不是他没有，手颤得不成样想看看我的傷。我抱他入怀，下巴抵在软发上，安抚地顺着他背，轻声道，我信他。

隔天我起个大早，他还没醒来，我做好早饭温着，留了字条告诉他，我有事出去。临走时，我貪.心地描摹他的眉眼，好像怎么样都看不够，心中默念以后再也不会有垃圾玩意来烦他。

　　我去了一个地方，见了那个多年前我就发誓再也不见的人，屈/服地喊了一声，爸。

　　李家对于我所谓的亲生父亲来说，不过就是动个小指头的事，很快没多久，李家就败了。没有玩意儿会来他面前碍眼了，他没有愧对任何人，从此不必背负枷/锁。

　 我不是不会说话，只是被多年前的事蒙上阴影，自那以后不想说话，久而久之发现也开不了口，故而自暴自弃，做个哑巴也挺好。

　　只是以后，我要说话，我要跟他说

　　从前没人疼你

　　以后，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