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昊曰天
23-10-11 01:24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刀客王一般(十一)·长安城的武林(已作废)

十一·长安城的武林

那两年长安这地方对我换了张脸,从前冷冰冰的,如隔云雾,只有一双眼在梦里送我点秋波,欲拒还迎的,叫我欲罢不能。

醒来之后,长安的江湖还是云遮雾绕,我踏不进分毫。

彭老三常对我说,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如今长安一转脸儿,不送秋波了,大白天的,明晃晃的日光就照在我肩头,热情热烈,水漫金山,笑嘻嘻的要把江湖大门拆了送我。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大侠们只是把门全打开了,拱手抱拳,说王大侠莅临寒舍,寒舍蓬荜生辉啊。

这就很怪。

原本那天是裴度给我放假,他一天都在宫里,我进不去,于是想找点事儿干,快意恩仇,把当初的闭门羹给打回去。

没想到老陆这么客气。

我瞅着他那四进的院落,流水假山的景儿,啧啧说陆大侠的家,是真特么寒啊。

陆大侠哈哈大笑,说王大侠说笑了。

我说不是说笑,是嘲讽,嘲讽你听不出来吗?

陆大侠僵那了。

我反而笑得更灿烂些,我说上门比刀,一团和气,打不出真本事。

陆大侠说,你来比刀?

我说是啊,五年前我来过这,要交五十贯才能跟陆大侠的关门弟子切磋,我抓了一伙大贼,身上带着伤,终于凑够了五十贯。

我盯着老陆,说没想到你弟子涨价了,要八十贯,

陆大侠抱拳,说王大侠见笑了,陆某那个弟子,去年就因为品行不端,被陆某开革了,未曾想过还有这么一桩丑事。

我说,这倒不是什么丑事,陆大侠不也有身价吗,点你好像是八百贯,贼贵,我点不起。

陆大侠脸上抽了抽,不装了,一伸手道:“王大侠要比刀,那就里边请吧!”

这会儿我才终于有了点痛快的意思。

只可惜这份痛快很快又消失不见了,我刚一进门,陆大侠的弟子们就把大门闭上了,我寻思这是要群殴啊,也成,胸中一条刀气长河早已跃跃欲试。

然则不是,然则陆大侠还是跟我单挑,但要闭门比武,比武过程不足为外人道。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陆大侠说,江湖规矩,大家都在江湖上讨饭吃,谁强谁弱,自然没人颠倒黑白,只是闭门比武,就是输了,也可以是大战三百回合,惜败一招。你我都在江湖上混,谁不会败?大家还要收徒接单,彼此留一线,才能一起立足。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瞅着自己的刀,想起几年前我在暗夜里拔刀生死,几次倒在沟渠里,又被李知白的人捞回去,长安像一只巨兽,把我吞得狼狈不堪。

今日在陆大侠的寒舍里,我才知道原来江湖还能这么体面。

这么体面的江湖连成一堵铁墙,组成吞噬我青春的一部分,我的目光从刀上拔出来,说陆大侠,我见的江湖,不是你这样的。

“你的江湖规矩,我不认。”

陆大侠的刀有许多影子,出鞘时像深埋土中的枯蝉,一振翅则一蔽日,也算是出手不凡。可那天日光汹涌,我一刀推出,大河横陈,把陆大侠连带他寒舍的大门一起劈倒,溅起金光门大街上烟尘一片。

我面无表情,提刀回了停云小院。

走到一半我就想起来,自己还没问为啥老陆对我这么客气,为啥江湖跟江湖不同,但打都打完了,再回头显得我有点呆。

当晚跟朋友们喝酒,李知白见得多了,故事也听得多,她说江湖跟武林当然不同,江湖是摸爬滚打,武林是层级分明。以前雪山派有个弟子,意图逼奸师父的女儿,被侍女发现,他砍了侍女的双腿,于是惊动旁人,遂狼狈逃窜。雪山派找到这弟子的父母,他们也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大侠,雪山派对他们愤愤不平,说倘若只砍了下人的双腿,那倒没什么要紧,可那位千金小姐受了惊吓,这份颜面就不可不讨,务必要法办了这位弟子。

李知白说,那两位当大侠的父母,对此也深以为然,侍女的命到底如何,她不是武林中人,自然就没人在乎。

李朝威叼着笔,含混不清,说这世道,武林朝廷,大差不差。

我眉头一皱,说也不是啊,之前我跟你们一起混,见到的人基本都挺正常吧?

李知白拿她葱白一般的手指点我,说因为你穷啊,你啊彭老三啊李朝威啊,你们几个意气相期,生死看淡,还不是因为你们一无所有。人家有门派,有地位,凭什么跟你们一样打成一片?

我:……

她说的好有道理……

我又想起一茬,支棱起来,说我也不是武林人,怎么陆狗对我这么客气?

彭老三说,因为你成了裴度的护卫。

李朝威眼前一亮,说而且裴度最近升了,正五品的中书舍人,只要是个读书人就羡慕的清要之职啊,用膝盖想都知道裴度会被大用!

我放下酒杯,说那我也不混武林啊,他们用不着对我客气吧?

李知白撇撇嘴,说你在长安十几年,也打过些高手,算是留过一点名字的人,怎么不算混过武林呢?如今你在裴度身边,孤身一人,武林里没有家业,正是他们烧冷灶的好时候。

我眯起眼,说我今天把老陆都打出门了,他们能忍?

李知白叹了口气,啧啧摇头,她说王一般呀,你要准备迎接你的爆红生涯了。

我:???

那会儿我还不懂李知白的意思,自古至今,要对付一个不好拿捏,又不好打杀的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从对手,变成自己人。

第二天,长安江湖里传出个消息,说浪迹长安十五年的刀客王一般,一战成名,击败延寿坊陆大侠,其十五年间心酸坎坷,一刀尽去。

第三天第四天,还有些以我为主角的故事,包括但不限于擒贼杀敌的淋漓热血,路遇红颜知己,又因囊中羞涩而无奈分手的蹉跎悲哀,一并传扬开来。

我眨眨眼,有点懵。

声势这么大,要放我少年时,估计听完这个“王一般”,就能从东河村颠颠儿跑来长安。

我回小院找李知白,李知白没在,不知道是不是去收账了,反而是李朝威坐在门口,笑呵呵地品酒。

还特么是五云浆,贼啦贵。

我说连你都挣大钱了?

李朝威说是啊,写了几个故事,客户大方,给了我八十贯!

当场我就一个卧槽,我说老子拼死拼活,跟彭老三差点死在白马才五百钱,你什么故事就八十贯?

李朝威嘿然一笑,说就前几天,来了伙人要我写江湖小人物摸爬滚打,终于得见天日,我寻思这我熟啊,全长安写志怪传奇的,都没我熟,就你和彭老三天天在我眼巴前打转,我一天就写了七八篇,反正那伙人也不要求文字雕琢,台词力度,只管把情节铺陈上就完了。

我:……

我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

我说你写的那个主角,是不是擒贼杀敌热血淋漓,路遇红颜知己,最终又因囊中羞涩而无奈分手,贼尼玛蹉跎悲哀,最后一刀斩出,打败了某个横行一时的大侠,扬名立万?

李朝威挠挠头,说就这么好猜吗?十个江湖故事里,九个都这么写?

我不知怎么回他,沉默,沉默是今日的平康坊。

还是彭老三兴冲冲从外边回来,说老李你行啊,丫写的王一般火遍延寿坊了,什么时候写写我啊!

李朝威喝酒的手忽然就僵住了。

我俩四目相对,空气中飘过些许尴尬的气息。

片刻后,老李反应过来,一拍脑门,说那伙人就特么是长安武林啊!

流言跟故事,只是这些武林中人的第一招,人家层层叠叠,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几个新成立的镖局要挂我的名号,一些小镇来的苦练家受了武林中人的指点,要来拜我为师。

我撑不住了,又去找陆蝉声。

就那个被我一刀震趴在门外的,长安玄影帮帮主。

我说老陆啊,你好歹也是有名有号的,被我那么打趴在门外,也能忍得住配合?

陆蝉声笑呵呵的,说人在江湖嘛,没什么不能忍的,都是生意。

陆蝉声顿了顿,说王大侠别急,过几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咱们谈谈,其实武林跟江湖本就没有分别,何苦委屈了自己呢?

我说还是有区别的,如果我想让人安排我的一生,我就不会提刀入江湖。

我盯着他,说何必过几天,想见现在就见吧。

陆蝉声叹了口气,双肩沉下来,目光低下去,我能看出来他也不容易,但他再不容易也有偌大的“寒舍”,轮不到我来操心。

陆蝉声没辙,只能带我去找人。

其实我仔细想想,陆蝉声也不会因为忌惮我,去改变背后武林大佬的决定,多半是这群狗东西只是随便试探,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陆蝉声带我见的人,就在街边茶肆里,那人看起来很普通,一身白袍洗得发旧,浓眉如刀,两鬓微霜,虽在那闲散饮茶,还是透出股凌寒傲雪的味儿。

也就是在长安,一板砖下去都能砸出七八个大佬,才显得他没多出众。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洛归舟。

长安城最大的帮派,南天门门主,洛归舟。

以前年纪小,想到洛归舟这样的人物,只觉得英雄莫过于此,后来见了天地众生,才知道江湖里那么多门派山庄,往往是朝廷里某位大员的刀,除了大门大派,朝廷里风起雨落,江湖里就有许多山庄大帮,为之陪葬。

洛归舟执掌南天门十余年,至今屹立不倒,我也不知是他左右逢源的本事高,还是他这把刀实在太利,叫人难以割舍。

无论是哪种,今日我见洛归舟,还是有些难以平复的心绪。

我拉开长凳,坐下跟洛归舟喝茶,茶叶不香,倒能解渴,我咕咚咚灌下一碗,看洛归舟还在那品,说南天门这么穷吗,这茶你也品?

洛归舟慢悠悠的,说咱们喝得不一样,我这是自带的。

我:???

洛归舟又把他面前的茶壶推给我,说尝尝?

我:……

我没喝茶,我就看他,我说洛门主,我还是想不通,你到底图我什么呢?

洛归舟慢悠悠抬头,慢悠悠抬眼,连目光好像都是慢吞吞的,从空中跋涉了很久才落在我的身上,只有他唇角的笑还定在那,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落。

洛归舟笑道:“不是图你,是怕你,我怕你一时兴起,把长安城的武林砸了,于是只好拉你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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