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亮就要离开青岛了。
从五月从海南出发,带着爸妈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完成了姥姥的遗愿,带她回到了老家。送别的时候来了许多许多人,那些陌生的人和情意,都是姥姥年轻时行下的善。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北京长春黑龙江,松原双城牡丹江。有青春的后辈也有耄耋的老人。他们的腿艰难地跪着擦拭墓碑喃喃自语,谁也扶不起来。我一直认为我是世界上最爱姥姥的那个人,看到还有那么多人穿过几十年岁月牵挂着她,像是姥姥在我孩童时对我说的每个故事都有了回声。
告别姥姥带父母回到了他们各自的母校,很巧合他俩的学校现在并成了一个985,搀扶着两个学霸去看当年他们上课的教学楼,鎏金的字体还在,少年已经有些蹒跚,给我指那个他叱咤风云的球场;少女指着街心绿化带告诉我六十年前就是这样,她在那里面躲着复习完了五个年级的医学书。我像是个客人,想轻轻敲开岁月之门偷偷打望自己的来处,又轻轻关上不忍突兀。
再翻山越岭进入腹地,在山东村落里找到了他们挂念的人,我下车去问路,正在热火朝天收玉米棒子的小伙子清晰明了给我指了村西头靠南的房子,轻手轻脚走进去,老太太满脸沟壑一边迷茫地问我找谁,一边眼神一动像被烫了一下,背有些微驼,张开着上臂犹疑地朝我走来。她大概见过我两次吧,十几二十年前我还是孩子,我张开双臂说出我的名字,她哇地一声就扑进我的怀里撕心裂肺地哭,双手死死抓紧我的衣袖摇晃,呜咽的话只有一句孩子你是怎么来的啊,这么远的路你是怎么来的啊!听见哭声冲出来的眼神不善的村民们看见这一幕也都放松了身板,仔细问我的来处。我跟老太太说我爸爸妈妈来看您了,她眼里的光都要灼伤我了,又是一阵撕心的哭。年老后的相聚,热烈到像在燃烧他们自己。山迢路远,别不问归期。
一路向东,回到我爸的家乡,这里曾经是他兄弟仨出发之地,依山傍海,风景绝顶。他们在最纨绔的时代锦衣玉食又各自散去,一个永远留在台北,忠烈祠里墓碑面对着家乡,一个走向珠穆朗玛,跟地质岩石耗尽青春,只有最小的弟弟一直留在这里,成了我爸唯一的牵挂。
今日为止,我完成了他们所有可能成为遗憾的梦想。我的里程表显示已经完成了一万公里。牵挂这东西真远真重,不知道我的遥远的朋友们,有没有面对面站着相持泪眼的机会,不知道还有几次。
明天就出发了,希望爸妈航行平安。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也想见见老朋友们,看看他们的家乡,聊一聊我们自己的故事 http://t.cn/R2WxY6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