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去年,十月将尽,市场上的丑苹果早已卖得河翻浪翻。我迟迟未动。
四月一场罕见风雪,削减了苹果产量,价格到后面自然水涨船高。但早签协议让果农心情郁结。他们按合同行事,到期下树,生的熟的,管他妈的,全体给老子下树,不下树就是毁约,毁约最好,还不想卖了哩。
所以,等我雇佣的摘果工开始作业时,山头已经萧索。人语于旷野中跟云雾一起浮沉,空树在长风中抖擞作响。那时,苹果还挂在树上的园已经相当稀少了。很多村民百无聊赖,甚至到林中逡巡,点着旱烟,把烟丝咂得跟苹果一般红,最后红成眼底一团火焰。他们有敬意,也有妒意,能按捺到现在还不下树的,要么是果园主人自有销路,要么是那果园的买主舍得随市情贴补。
群山之中,谢过幕的舞台,轮到我一跃而上。
其实不过是贩苹果的第二年。
后来学英说起跟我们的投契,很大一部分是觉得我们够胆。——满树的果,三个园大几万斤的果,果就是钱。但挂在树上,就还不是牢靠的钱,是纸。纸很容易被霜雪撕碎,扬向山涧,如同一场幻梦。
我们赌赢了。去年的苹果,虽然因为四月落雪出了霉心病的概率,但风味是丑苹果的翘楚。等不是白等的。风一层,雨一层,蓄到最后的黄金时刻再从树上剥离,苹果呈现的酸甜交织的丰沛滋味,完全是对果农经验和果贩胆色的褒奖。
纸变成了钱,没有扬向山涧,而是扎实地揣进了腰包。
最后那晚,我们围着炭火吃肉,吃过半晌,学英和老蔡开始在烟壳上划帐。一个烟壳,三个烟壳,圆珠笔,红的蓝的一笔笔,蚂蚁字的密密账,我腰包里的分出去了,分了一圈,大家把票子捏紧,多很了,捏不住,转而揣进包袱裹好,又向着火,把烤煳的苞谷吃了,终于周身松泰起来。
今年也是同样。
赢过两年,胆子更熊。我提前进山,学英带着我搜山巡园,根据苹果尚未凝聚完全的风味判断十天后的走势,签下合约,然后就是等待。
不管身边人是不是已纷纷交卷,教室只剩几人或是一人,不管操场的广播是否已经大噪,我只想等到黄金时刻,把答案全部写满,等你们在天南地北的单元楼,单元楼的小格子窗户背后,苹果其貌不扬托在手上,刀一陷,一撇,一声脆响,一箭穿心。
酸甜青鲜,从刀口扬鞭而出。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