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跟着一位里千家的老师学了两年茶道,后来因为这位老师全然是一种面向外国人的授课心态,重视茶道功能性大于文化性,常常不能解释我提出的许多问题,思虑再三,终于找了个借口没有再去。后来在一所大学里上日本传统文化的课,对当下的日本茶道愈发加深了困惑,它显然和利休的茶道早就不是一回事,变成了一些竞技和炫富的工具(尤其是后者)。有一次在花道教室说起这件事,北岛君说他多年前也是因此退出了茶道稽古,如今自己在家独学。但他还是劝我,说城中还残留着一些古风朴素的老师,不为了名声和金钱,默默坚守着代代相传的茶道作派。「那得需要特别的缘分!」 ,我说。于是耐下心来等待。
今年竟然真的误打误撞闯进了一位这样的老师的家中。我们总是在傍晚的茶室相见,每每到达时,门前定是刚刚撒过了水,植物青翠,玄关挂着的那块茶室牌子,已经挂了一代又一代,书法字体在斑驳旧色显得更为苍劲。这位老师是静寂温和的,并不着急教授动作,多数时间我们面朝庭园谈话。她讲一幅挂轴,一个炉子,一只茶碗,一根竹柱,一枝花,一种江户时代的传统,常常能一直静寂不断地讲下去。或是讲城中职人和建筑,讲能剧对茶道的影响,讲一叠榻榻米在京都与江户甚至于现代住宅的面积差异,讲她在三十几年前陪前代家元去北京参加文化交流,误入某个夜市,经历了梦幻一般的异世界。她常常告诉我:「茶道是一门综合艺术。」这句话我在课堂上听多了,甚至为此写过论文,却是从她这里,渐渐明白了其中饱满的含义。
这个茶室里还有一些往来了数十年的怪人,例如,一个文化财产研究员?!总是讲着一些生僻的知识点,有趣得很。这个家年轻的儿子会在晚些时候下班回来,然后一起坐下来喝茶,继而话题就会变得轻松(此时家里一条年迈的老狗就会站到茶室门前来),聊起近来物价上涨,连驾校的培训费也涨了几万日元。一次,我看见玄关门口摆着许多专业茶道书籍,不少是我过去专程去图书馆借阅过的,「你要想看,请自由地拿去看!」那位年轻的儿子说。
这间茶道教室恰好就是我想象过的京都应该长出来的茶道教室那样。最近一次我们坐在暴雨的傍晚,说起一个动作的细节,这位茶道老师说:「不太知道了,知道那种事的老师已经全部死掉了!」此时它就更符合我的理想了。作为传统,乃不是一成不变,它充满了丢失、遗忘、湮灭,以及在这基础上的再创造与新生。尽管新生很难。愈发深入实践传统文化这些年,愈发了解它艰难的处境。但在艰难处境中生存(尽管不同时代的艰难有不同的体现),从来就是「道」之所以为「道」的美学。
发布于 日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