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王一搏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小爱人懂事也不算是一件好事。
快餐之前有个玩具很红,是一个穿着绿褂子双手握拳的仓鼠,有个小孩曾经拿这个仓鼠的贴纸和蘸蘸他们在那里问工作人员有没有几年前的玩具,知道了的王一搏费了点力气拿到,把它放在蘸蘸的床头。
那时候王一搏刚从公司回来,蘸蘸睡不着,眼看见那根短针已经要走到十。一声“蘸蘸”就让他看到他在外奔劳一天的爱人脱掉自己挂起来的西装外套,一件带着炸物味道的白衬衫有些皱巴。
王一搏就盘腿坐在蘸蘸床边,很耐心地给他演示这个大眼睛仓鼠还会唱歌,里面的歌词有唱它的名字哈姆太郎。
蘸蘸坐在床上,身上是一件印有卡通方块三角形圆的睡衣,被王一搏家里的洗衣液洗得很香。他抱着这个仓鼠,眼睛眯起来,笑得恬静说好厉害,他是不是第一个拥有这个玩具的?
都是几年前的了,不敢随便保证的王一搏手在被子上一顿,他知道蘸蘸也看见了他的尴尬,但蘸蘸学会帮他打圆场,说“我更厉害,我的这个是王一搏第一个送的哦”
王一搏冲着蘸蘸勾起嘴角笑,是宽慰,也是为蘸蘸学会圆话而内疚。
他不小心让蘸蘸在日子里尝到苦头,跌破膝盖成长。
蘸蘸从医院里出来就这样,没有大哭,没有生气,他配合王一搏的每一句建议,要不要吃饭,要不要睡觉,要不要看电视,和玩偶一样听话。王一搏知道蘸蘸有嘴馋的习惯,下了班或者休假就会带蘸蘸去快餐店,每次都会给蘸蘸拿到新出的玩具,要蘸蘸变成儿童区那块最“富有”的小孩。
那个会唱歌的仓鼠唱了三次,王一搏看着蘸蘸拿起仓鼠在那里和它打招呼,也就去洗漱,走到一半忘记拿睡衣,想着要回去拿的王一搏忽然在门口驻了足。
他听见蘸蘸在那里细声跟着唱“快快跑啊哈姆太郎”唱完一阵,蘸蘸沙起嗓声,堵塞的鼻音变得好重好悲伤:
“哈姆太郎不要住进我的肚子里,会死掉”
蘸蘸小心翼翼抽出纸的声音也变得好沉重,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外面的王一搏好像能听见蘸蘸的眼泪在纸上化开的声响。
再也受不住的王一搏像被抽干了力气,他转身靠在墙上,始终没有勇气走进去。抬手盖着发烫的眼睛,轻而易举被蘸蘸敲碎的心脏疼得厉害,靠着墙头发颤的王一搏咬牙暗想:“蘸蘸,对不起,又变成你说的爱哭鬼模样,对不起”
等蘸蘸醒过来,发现床头的哈姆太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罐玻璃瓶装的老式橘子糖。
蘸蘸穿着衣服就想,又到了过年的时候,今年他要学会照顾王一搏,他想要长大。
打起精神来的蘸蘸穿着绒拖鞋想要下楼,却听见门外的男声歇斯底里:
“我都跟你说了,给你时间处理好他,你怎么做的?你知道公司里怎么传的吗?他们都在说,我,王志德的儿子王一搏,在家里养他妈的金丝雀,搞大人家肚子又打掉,好听吗王一搏,你说说看好听吗?!你以为公司不需要脸面吗?!!”
“爸,我需要蘸蘸,他也需要我,我会照顾好他,我也发誓以后只有他”
“你不用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会上跑掉那天起我忍到现在,已经给他找好了愿意照顾他的人。谢先生说了,他会好好养着他”
“爸!蘸蘸他…”
王一搏没喊完就被敲着拐杖的王志德冷哼一声打断,“你以为你那个不成器的爹怎么知道你住哪里的?你当真觉得我会让蘸蘸生下这个孩子?你以为这个孩子没了你没责任么?”
一阵摔门响得厉害。站在原地僵持好一会儿的王一搏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头。
他看见穿着睡衣的蘸蘸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墙,没什么表情的小脸白得吓人。那刻也顾不了那么多的王一搏只想挡着自己猩红的眼睛,跑去和蘸蘸笑一笑说没事的,没关系,
“蘸蘸我一会儿不上班了,我带你去玩…”
站在那里的蘸蘸盯着王一搏伸过来的手倒退两步,眼泪猝不及防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直冲击着王一搏的眼睛。
“一搏”蘸蘸哑着嗓子喊了他一声,好不容易重修起来的的积木高塔又被一脚踹烂,蘸蘸像是摔在地上的积木块,破碎掉的人发出疼得颤抖的声响:
“是不是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所以他们都要把小孩赶出我们的家?”
慢慢理解那些话的蘸蘸痛苦地咬着嘴唇蹲下来,眼底那几天没掉出来的眼泪再也蓄不住、藏不起,大串大串掉得扑扑簌簌。同样疼得呼吸快要停止的王一搏跑过去抱着蘸蘸,和他一遍遍重复说不是的,不怪蘸蘸,和他一遍遍道歉说是自己不够好,他要是再厉害一点,谁都赶不走我们的小孩。
从那天起,蘸蘸就睡得很不安稳,他半夜起来,看见王一搏在收拾东西,他把自己好多衣服塞进带轮子的箱子里,连同他的玩具车、小人书还有那个会唱歌的哈姆太郎。
蘸蘸撑起身子问王一搏怎么了,听到声音的王一搏走过来,轻轻握着蘸蘸的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蘸蘸,我们搬到没有他们的地方好不好”
“好”蘸蘸点头,像个小孩那样即使没有睡醒但还是紧紧靠在王一搏的怀里毫无防备,汲取他身上的温度。
王一搏看着蘸蘸柔和的发顶,暗暗发誓,这次不能再让蘸蘸跌倒流泪。
隔天,蘸蘸抱着那罐橘子糖走进陌生的电梯。那是一间小公寓,是王一搏算完开销之后,自己能给蘸蘸最好的地方。
蘸蘸看着比原来矮很多的天花板,和第一次来王一搏家里一样,很新奇地跑来跑去,王一搏给蘸蘸拉着帽子和他讲小心走路,“现在家里没有地毯,你走路摔着可疼”
“哦哦!”带着毛线帽的蘸蘸嘿嘿一笑,像个听话的士兵一样很认真地点头,搞得帽子下面挂着的俩小球上下掂得摇头晃脑的,王一搏看得心软,拉着蘸蘸亲了一口,同他讲:“蘸蘸,你放心,我们会有新的家”
或许是因为住得偏远,城市化没那么强,这里的年味比原来住的地方浓,矮楼里的对联红灯笼挂得喜气洋洋,从窗户里溜进来的不止是饭菜香,还有丝丝硫磺味,王一搏捂着蘸蘸的鼻子问了半天才放心,蘸蘸是真的没有很排斥这个味道。
窗外的鞭炮声格外得大,蘸蘸趴在窗口和王一搏一起看花花绿绿的烟花在灰蒙蒙里的天空乱窜,蘸蘸一脸兴奋,拉着王一搏说这个是花,王一搏拍拍蘸蘸,指着要他看说这个是小老鼠,今年是鼠年。
“哈姆太郎!”听到老鼠的蘸蘸立刻从床头拿过来,眼睛里亮晶晶地看着王一搏,又扭头和哈姆太郎讲,“这是你的家人吗?你也有家人吗?”
看得想笑的王一搏趴在蘸蘸旁边,拿手去夹蘸蘸的脸颊肉,故意逗他,“他有,你有吗?”
蘸蘸嗯了声像是在思考,这反应不妙,可惹毛了王一搏,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大思考家蘸蘸压在身下一顿乱亲,气得变成乱拱的大狗:“还想那么久?我不是你家人吗?我不是你老公吗?”
蘸蘸也有点坏心思,故意思考那么久惹得王一搏生气,现在被压着亲又坏笑起来,故意对着王一搏来套可怜wink,嘴巴一翘很嗲地喊:“哦~老公,亲亲”
成功被搞得一团火的王一搏又气又笑,连同下面也是硬邦邦的一团邪火。
烟火四燃和不知道是楼上楼下电视机里的倒数声咚咚敲着他们的玻璃窗。
被按着腰不停插入的蘸蘸浑身都是黏腻的汗珠,在那里盯着王一搏透着欲红的鼻尖,“一搏慢点”叫个不停。
淋漓一片的床单皱得没法看,落在床中间的蘸蘸软绵绵的,漂亮的脸蛋开出艳丽的粉花,圆润的舌尖吐在外面冒热气,整个人在昏暗的灯下水光粼粼,露出餍足的欲态,高频猛入的王一搏揉着蘸蘸的点把蘸蘸推到痉挛的高chao,
三、二、一。
倒数新年快乐的那刻,已经弄得蘸蘸一肚子的王一搏猛得压下去,吻在蘸蘸的唇上,两个人交换着唾液,在数不清的烟火把他们的房间照得一闪一闪,分开一丝空间的王一搏亲昵地蹭了蹭蘸蘸的鼻尖,和蘸蘸说“蘸蘸新年快乐”
而全身酸软的蘸蘸抱着王一搏,吃力但也亲亲王一搏的下巴,笑着讲,“新年快乐,一搏,我爱你”
不知道蘸蘸从哪个电视剧学来的这句,压着蘸蘸身上的王一搏脑袋里如同钟鸣震天,喜得他像个傻子,不知道这刻要干什么,能干什么,
只是蘸蘸发出一声叹息,圆手摸上王一搏的脸,“我老公怎么又哭啦?”
抱着蘸蘸一顿亲的王一搏难得变成大狗那样往蘸蘸肩头蹭。
蘸蘸半夜被吵醒,翻了个身发现王一搏平躺着,在那里抱着被子讲梦话,发出傻里傻气的笑:“嘿嘿,蘸蘸说他爱我,嘿嘿”
蘸蘸:?
蘸蘸:王一搏傻掉了?
在那里的生活不比从前,没有那么富足。蘸蘸知道王一搏不去原来的公司上班了,换了个小公司,兢兢业业夹着尾巴挨他那个啤酒肚老板的压榨,跑完这单的王一搏半夜摔在家门口,蘸蘸听到动静问是谁,才把像摔酒缸里的王一搏拽进来。
拽进来的时候王一搏还不忘给蘸蘸从包里掏出两颗巧克力,庄严又滑稽地说,“很好,蘸蘸很聪明,知道问清楚是谁才能开门!奖励聪明蘸蘸!”
“王一搏请问我是傻瓜吗?我干嘛给不认识的人开门?”蘸蘸拖着他累得半死,好不容易把他推去浴室洗澡,自己去把那两颗巧克力放进冰箱,明天可以塞进王一搏的包里,让他来不及吃饭的时候吃一颗。
睡到一半,半夜起来的王一搏趴在厕所里吐得晕头转向,蘸蘸一脸担心给他倒水拿毛巾,和他讲下次不要喝酒了,他不喜欢酒。王一搏坐在地上,整个人怔怔的,盯着蘸蘸的鼻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我能不喝就不喝,实在不行喝了,我就在外面醒了再回家”
蘸蘸拿他没办法,刚想说好就听见王一搏在那里嚎,“蘸蘸第一次推开我就是因为我喝了杨梅烧酒,对不起蘸蘸”
那晚蘸蘸很难受,因为被一个动不动就要流泪的男人搂得喘不过气,自己离开一点王一搏就要哭天喊地“蘸蘸不要我了蘸蘸你别走”
被箍在怀里的蘸蘸白天醒来,戳着王一搏的脑门,很嫌弃地和这个醒来的醉鬼讲昨天晚上的事情,并且路过留下辣评一句:“王一搏是爱哭的傻瓜”
王一搏抓抓头发挠挠脖子,跟在蘸蘸屁股后面嘀嘀咕咕一早上,“蘸蘸,其实我不爱哭”
拿了袋面包的蘸蘸转过身,叼着面包,把手捏上王一搏的耳朵问“说谎的小孩耳朵会烫”
王一搏:我呢?
肖蘸:妈妈呀,我的手都烫熟了
王一搏:…….
初夏梅雨季,窗外的梧桐叶时常黏在地上被路过的车轧出黑色的辙痕,蘸蘸偶尔会捡起来,在王一搏的注视下把它丢进树坑里,落叶归根,这是王一搏给他念的小人书上的故事,蘸蘸一直记得这个道理。
今天难得不下雨,蘸蘸看着外面许久不见的太阳和王一搏说他能不能去小区的公园玩秋千和跷跷板,王一搏想了想今天的活,挺多的,蘸蘸一个人去不安全,要他今天待在家里不要出去,周末不下雨的话,他就带蘸蘸去超市,去kfc,然后再去公园玩。
一口答应的蘸蘸在家里照常看电视翻书。
这边王一搏刚到公司就觉得氛围不对,周围的同事似乎对他惟恐避之不及,连平常颐指气使的老板也懒得使唤他,只是等到下午,让他把手头的活干完,老板在把他叫到办公室里说要他明天别来了。
理由很简单,上面的人交代的,“不知道你王一搏有什么能耐惹了王志德什么,居然要点名不准用你,你把他儿子拐了?”老板摸着肚子一脸八卦。
倒也不是,是他儿子被人拐了。王一搏默默吐槽,他这时候也没精力生气,只是想着他这个爹的手伸得太慢了,现在才找到他。
挽留也没用,想着还能早回家的王一搏拿着包走到小区门口,可在街角处就听见刺耳的警笛声划进这片闹区。
黑烟滚滚的天空下火舌四起,触目惊心,王一搏拔腿赶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他家的窗户正被烧得爆发出破裂的声响。
“蘸蘸!蘸蘸!”大脑一片空白的王一搏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会起火,只是双腿不自觉就要往里冲,外面的工作人员拦着王一搏,说里面在救人,但最中间的那户火势太猛了进不去。
“里面有人,我爱人在里面,我让他不要出门,他就在里面”王一搏疯了一样拉开每只手,他就想救救自己的爱人,他的蘸蘸还在里面。
可是怎么就进不去?
脱了力的王一搏颓废瘫坐在地上,天又黑了起来,几片乌云笼罩在这里,空气中从细雨飘落到大雨倾盆。
来围观的群众都跑了,雨水倒是给救援带来了一点希望,火势很快就灭掉了,和救护人员一起冲进去的王一搏找了半天,根本就没找到蘸蘸。
蘸蘸听话,蘸蘸一直在家。或者蘸蘸不听话,蘸蘸自己去公园玩了。
根本不信蘸蘸会在火里什么都不剩的王一搏顶着大雨走在小区里大喊蘸蘸你在哪里。冰凉刺骨的雨水给他浇了个通透,顺着他的头发和衣服把他变成水做的样子。稀里哗啦的大雨砸在地上跳起来,把路面都打得模糊一块,王一搏喊得歇斯底里,肺里面都像灌满了雨水,重得王一搏呼吸不上来,咳得喉头发腥、双目一黑,最后只能重重倒在路边,看着周遭的水和绝望流进他冷热交替到极点的身体里。
医院里来往的人很多,蘸蘸坐在王一搏的病床前一个劲儿掉眼泪。
一旁的王志德拄着拐杖,问蘸蘸“他的医疗费,你有吗?”蘸蘸抬头,知道他想说别的话,他想让王一搏回家归根。
“急性心肌炎,不治他会死”
“你要把我送走就给他治吗?”
“谢先生很喜欢你”
王一搏也很喜欢我。蘸蘸很倔地想,但始终没有说出口,他靠近昏迷熟睡的王一搏,把脸轻轻凑上去让王一搏的手最后碰碰他。
一搏,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