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打车，遇到一个会说点英语的小哥，得知我从中国来，特意问我中国和乌兹别克斯坦有什么区别，我说，乌国的物价比中国便宜多了，这里的普通人也很友好。说的当然都是实话，但其实我最大的感受是，在乌国旅行，我的精神内耗大大增加了。

对比以前去印度的四大难题——取现、电话卡、公交车、火车票，乌兹别克的第一印象简直是完美的：刚陆路过关就有支持银联的ATM，有Ucell的营业厅，塔什干公交车支持国际信用卡刷卡，火车票也有官方app，选座、支付一目了然，用户体验胜过12306。此外还有超级好用的Yandex map，公交路线和时刻普遍准确，在线打车非常方便。

然而，这样一个物价低、景色好、古迹多、食物好吃的国家，对我来说却非常头疼。乌国给我的体验就是：当你觉得一切都很好的时候，你就要小心了，因为它总在你最愉快的时候掉链子。久而久之，我形成了条件反射，一感到快乐或顺利，就感到非常紧张。

在乌国住酒店，有一个非常形式主义的外国人登记制度，每次住店都要确认能不能开外国人登记卡，以在离境时证明自己在某地住宿。当然，理论上我可以不知道这些操作，因为在合规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在我毫不知情时就由酒店完成所有操作。

当然，作为一个有“合规洁癖”的人，我不指望所有酒店都值得信任——毕竟一路走来，各家酒店都出过种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很多房间看着很大或很干净，但我知道它总要出问题，只是我还没发现。最常遇到的就是卫生间下水不畅或淋浴头无法固定，这基本是最令人讨厌的事，因为当我发现的时候通常已经晚了。还有很离谱的一次，hskp进了我的房间，把浴室的花洒调回到水龙头出水，然后就结束了——这是当天唯一的清扫服务。

种种落后或不规范，尚且可以当作一种差异或乐趣，但最可恨的还是欺骗和贪婪。在希瓦住了一家民宿，老板是个还在上学的女孩，她父母人特别好，早上八点就让我提前入住，房间很干净，虽然浴室不如人意，但我已经想着要给一个好评了。结果第二天退房，这女孩就是不给我开外国人登记卡，只提供了一张手写的纸条。折腾半天最终同意出具登记卡，可等我回房间收拾完行李，她已经出门，只留下不会英语的父母，和早已经PTSD的我。当然，登记卡最终还是拿到了，我看了眼开具时间，显然是在她承诺“已经在线开具”之后了。

这次在布哈拉住的酒店，起先是网络预订，报价31万，到门店发现门市价只要21万，于是提出第一晚以网络价格结算，后面以门市价续住两晚。结果前台非说我是网络客人，续住要以网络价结算——我实在很难理解，在已经知道门市价更便宜的情况下，到底什么人会接受这样的报价？难道必须退房出门再重新走进来一次？

包车遇到的奇葩事就更多了。从沙赫里萨布兹回撒马尔罕，一群司机充当群演，在一个本就不合理的价格上继续加价，以期我可以接受最开始那个不合理的报价。他们宰客多收的钱，大概相当于人民币12块，以至于我都觉得继续讨价还价太过可笑了，等我同意的瞬间，那些我以为互不认识的司机纷纷击掌庆贺，这可能是我近年旅行中最感到恶心的画面之一。

前几天包车去花剌子模，和旅馆老板商量路线，我说我要去10个左右的城堡，都在环线上（这是一条无比成熟的路线），并且当天下午6点前必须回到乌尔根奇，要赶火车离开。这条路线的报价应该非常成熟，我只是提醒了一句，如果路过一些计划外的城堡，可以停车拍拍照，但老板就非要纠结我到底看几个城堡，要基于城堡数量报价——包车时停车总是无比正常的吧？难道停车时我要特意避开城堡停车？

还有一次在纳沃伊坐小巴，谈好到目的地的价格是5000，但司机理解错了地方，我要去的地方稍远一点，最终下车时他改口索取10000。以乌国的物价，5000已经超出了正常市价，10000已经有些离谱，但看他是个老人家，心里一软就同意了。我给完钱，他当场就继续改口要15000，那一瞬间我真的感到怒火燃烧，他看我暴怒，露出个极其无耻的笑容，摆摆手算了。

这些无比琐碎的事看起来完全没有什么，事实上也根本不影响正常旅行——10000索姆，不过人民币6块钱，可以想见是多么微不足道。但我讨厌被宰客、讨厌被区别对待，这些我无法理解的奇葩事情，有的归于贪婪，有的归于沟通不畅，有的归于文化差异，但毫无例外，这些小事每天发生，简直是在摧毁我的内心秩序。

语言不通也是一个痛点。从花剌子模包车回来，司机一路都在和我叽里呱啦，我能听懂的只有60美金（这是出发前支付的包车价格），我心想可能又要多管我要钱了，但最终到了目的地，他握握手就走了。我后来反应过来，他可能一直在解释为什么今天的包车是略高于市价的60美金——因为那天乌尔根奇的加气站都关门了，所以他每次路过加气站时都会提醒我看一看，试图证明自己不是漫天要价的黑心商人。结束前他不断询问我，“Is everything OK?”或许就是真的单纯询问我的感受，他可能是我遇到为数不多的真的在乎客人感受的人。

然而，胡乱要价、言而失信的人太多，以致我根本无法信任任何一个司机。就在刚才，我打车去瓦拉赫沙，司机不认识路，在郊区转了两小时，最终只能回到布哈拉。司机是个老爷爷，我有点心疼他，心想80000的车费我可以原价照付。结果下车前，他和我说绕了一大圈，我该补点油费，看了下信用卡，在线扣款130000。我哪也没去成，浪费了两小时，这都没什么，我并不赶路。最难受的是，我的体谅、善良，在此刻显得无比可笑。

下了车我投诉到Yandex，回复本单免费处理，我点回订单一看，信用卡已经撤销扣款。那一瞬间，我站在布哈拉的街头，感到极度委屈和难受。在乌国每次坐车，下车前我都有一种等候图穷匕见的紧张感，这种紧张与钱无关，而是我发现我对人的判断在这个国家完全失效了。我从来没有这么频繁地做错选择题——错误地怀疑真诚，错误地相信欺骗。我宁可支付了80000去获得一个虽然并不完美、但彼此相互理解的回忆，也不想要一分钱没花却留下新的心理阴影。

我和朋友说，在乌兹别克旅行两周，我的精神完全无法休息。我时刻在怀疑被骗、等待被骗、确认被骗。

当然，我知道这很大程度是我自己的问题，这个世界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这才是真实与多元的一部分，我本应该坦然地接受。我们满世界旅行，不就是要看到世界本来的样子吗？无论好的、坏的，首先应该是真实的。

但对于有道德感洁癖、秩序依赖的人来说，乌兹别克或许不是一个好的目的地。尽管这个国家非常好看、好吃、好玩，很有性价比，但这段旅行后，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治愈我自己。 http://t.cn/R2WJv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