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两张图，想起小时候经常路过的一条老街。

老街很窄。

北面是一片安静的待拆社区，青灰色的楼房低矮平整，疏枝掩映，在昼犹昏；外墙上的字迹年代久远，剥蚀不可辨，只有沿着斑驳围栏缠绕的蓊郁青藤和墙缝里棕绿潮湿的苔藓为旧楼添了些许颜色。

南面是红砖白瓦的中式联排别墅，各家的宅第庭院前都种满了合欢；精致的镂空石雕围栏上倚出各样花枝果树，石榴如火，凌霄攀缘，山茶似雪，同枝头锦簇的合欢交相辉映，灿若朝霞，一派盎然。

我有时夜晚经过，觉得在灯火映衬下，两边气象显得更为迥然：一边是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一边是青灯照窗纱，丈室静无尘。老街像一道细细的分水岭，将两岸的堂皇与清简隔绝。一步之遥，互不打扰。

只有合欢的花期很久，从春去到秋来，整条街都是纤蕊纷落，奇香氤氲，于是北面也有幸同享这馥郁景致。

彼时我的好友就住在北面的青灰色楼房里，我是常去打搅的不速之客。赶上下雨，做完功课，她就领我在灯下共读红楼。

轩窗敞起，我们倾过身去看沾湿在窗户上的轻轻茸茸的合欢花丝，上面的水珠微微颤抖着，对面的寒烟小院都门户紧闭，因着街灯能望见积水的路面上满满汪着一簇簇的嫣红花朵。落红成阵，逐流飘荡。

好友虚合上窗，继续与我讲解《秋窗风雨夕》。

她读书极好，之后那些年我们各自去往天南海北，知交半零落，渐渐音尘悄然。

后来我听到别人讲起詹青云求学时，常在纽约喧哗的地铁上读《庄子》，不禁又想到她。想起她如出一辙的沉稳、明亮和慧黠，想起那个雨夜我望见的娇艳而随波逐流的合欢花，还有灯下她清瘦的侧影中，似欲乘风归去的轻盈。

老街两旁的迥然景致没有限制她对生活的想象，而后人生的喧嚣也没能扰乱她气质里的从容，她始终是自扬的帆，无风亦能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