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子记录薄#
《在棉花地里睡觉》
十三岁之前,我经常在棉花地里睡觉。
秋季,棉花纷纷喷白吐絮,太阳还未上班,母亲就拉着我和姐姐去地上摘棉花。
为了赶着干活,我们中午都不回去吃饭。就在等父亲送饭的时候,我会独自抛弃这白茫茫一片,走向来处,在田垄间铺上一个蛇皮袋睡觉。
我蛮懒散,不愿像母亲她们一样继续干,若老用我那双勾起肉刺的手劳作的话,久了会磨得很痛,直到第二天都无法对棉花下手,而棉花永远那么柔软。
蛇皮袋上睡觉,其实一点都不寒碜,身子陷入棉叶,舒服得要死。而且她们很宠我,睡觉的这一阵子不会来打扰。
我边撕掉肉刺边酝酿睡意时,总是忍不住盯着上面蓝天。
这蓝天的蓝是润润的鲜蓝色,不知是谁在清洗它呀,在我们头顶经历亿万年了,依然没有一丝破旧。
还有搁在天空中的云,千奇百怪,贼有意思。
有像鱼鳞般的云,从东到西密集着,一块一块排列整齐,像是谁用传承千年的鱼拓技术印上去似的……
这样的云,如此美丽轻薄的云,风却吹不动也吹不散,默默悬停在天空,只待晚霞降临,泼泻一身火红。
再有像玉门关外那些雅丹地貌的云朵,这些云最得风喜爱,朵朵都迸发自己独有身姿,似汹涌海浪,似仰头骆驼,似外星飞船……
这些云壮丽,雄浑,带着瓷器般的质地,耀眼的白,跟着风激情地呼啸着,宽广地呼啸着,一团一团层叠振奋,迈向了天空更深处。
就是如此美丽的天空啊,可惜每次都看不完,我就沉入了睡眠。
然而,色块明朗的天气不会一始而终。
偶尔我刚陷入睡眠,风就从裤腿开始刮起,然后猛地掀翻蛇皮袋,棉叶和尘土也跟着飞起来落在嘴边。
我懊恼着翻身而起吐掉渣土,抬头仔细一瞧,刚刚低垂如棉花软绵的云朵,已经染了灰黑,甚至远处的云朵也跟着灰黑起来,让我不禁想起那句洗脑广告语——得了灰指甲,一个传染俩。
再往四周 一瞧,到处都是小青虫慌乱的身影,向日葵籽似的,播撒出来,又迅速回到草根深处,还有喜鹊,也停下呱噪回窝避风去了。
风无法停歇,一场好睡眠也就彻底告吹,我只好拾块土坷垃压在蛇皮袋上,拍拍身上尘土向前走,然后跟在母亲和姐姐屁股后面摘起棉花来。
现如今,我家早已不再种棉花了,可仍然记得那片棉花地,那个蛇皮袋,它们该记录了天空多少美景和我的美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