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师萨满的开颅手术

得州大学的考古学者 Qian Wang 今年4月发表一篇文章（http://t.cn/A6WppHth ），介绍他在吐鲁番地区发现的一个古代头部手术案例。

图片左边是出土颅骨照片，右边是手术示意图。根据伤口愈合程度判断，伤员术后存活了至少八个星期。

不清楚手术是为了治病还是一种巫术（比如释放体内魔鬼）。接受手术的人年龄约30-35岁，属于仍有战斗力的男子，所以也不排除战斗受伤，颅内出血，萨满用这个手术给伤员减轻颅内压。如果是这样，这手术倒是很符合现代病理学。

颅骨是在新疆洋海墓群（新疆吐鲁番鄯善县吐峪沟乡洋海夏村）发现的，时代大约是公元前800-750年，当时这个地区属车师（Jushi）王国，据考证是苏贝希文化（Subeshi culture）一脉。该王国人口的面貌和服饰都有明显的中亚特征。

在新疆库车苏巴什附近一处苏贝希文化遗址，曾发现保存完好的风干木乃伊，颈部有手术瘢痕，能看出是用马鬃缝合。

从这两个考古发现来看，苏贝希文化圈的人似乎擅长手术。（注：于赓哲老师指出马鬃缝合事件缺乏照片和实物印证）

陈寅恪曾有考证，认为华佗是印度人。他的考证主要基于语言学，似乎不太有说服力。但华佗声望的沉浮确实是有点不寻常。他的事迹主要出现在通史著作里，跟他同时期的名医张仲景没提到过他，后来的医学书籍也几乎不曾提及此人。而其他医家，比如孙思邈或是张仲景本人，后世医书却是常有引用。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古代中国重汤药而轻刀工，所以大多数医家不爱说玩刀子的华佗。

不过，倘若大氛围如此，师傅们就不会鼓励学生探索和实践开刀手术，那么学医的人，也就很难有机会了解人体解剖。

做手术需要对人体解剖有非常准确的了解，否则随时可能出人命事故。研发胰岛素提取技术的加拿大医生班廷，学过人体解剖，后来为了研究胰岛素，他需要给狗做手术，结果头几条狗都意外死亡，因为狗的解剖跟人体并不完全相同，班廷的人体解剖知识用到狗身上，不是这么准确，结果他几次误切血管造成大出血，狗因此死亡。

古代中国文化忌讳切割人体，也就难以产生准确的人体解剖知识。而大环境既然不鼓励手术，郎中的学徒们也就基本没机会借手术了解人体。这样的氛围下，横空出世一个敢做开颅手术的华佗，确实需要有集齐七龙珠的运气。

车师王国别的方面似乎没留下太多业绩，但或许因为常年征战，对手术倒是真有点研究。做开颅手术的时候，脑组织暴露在外，而切口区域血丝呼啦的，如果不是非常熟悉颅脑内部结构，不小心就会扎到脑组织。要知道，大脑血管非常丰富（人体血液供给的五分之一都给了大脑），就算牙签这么大的器械，误扎一下都可能大出血致死。洋海墓群发现的这个颅骨手术案例，术后存活八个星期固然不算很长，但至少说明没有当场死亡，也就说明做手术的人对颅脑解剖有不错的了解，能用器械在颅内操作（如同所示），却没有破坏血管。后来的死亡，或许是因为术后感染，或是合并其他伤病，但遗骨没能体现出来。

如果有一天，某个车师王国的萨满游走他乡，来到中华，施展了一番手术技法，跟本地医术迥然有异，于是被豪门招去治疗偏头痛，情理上似乎更可能发生。毕竟这样的游医，需要克服的仅仅是长途跋涉的辛劳，和不被劫道匪徒杀害的运气（如果他有那样的医术，用这个做本钱跟匪徒交易，应该不难获释）。就做手术而言，更难克服的是对解剖的无知，和手法的生疏，而这方面，车师王国的萨满们似乎更有练手的机会。

（Image Credit: Dr. Qian Wang, Texas A&M University School of Dentist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