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赛博桃源记说起

最近有一本新书，叫做《赛博桃源记》。这是科幻世界星云系列的第十三本。星云这个系列，一般算是个中短篇合集，以中篇小说为主，也算是以书代刊的一类。
《赛博桃源记》是我的中篇小说，被用作了这一期的书名。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推荐我的小说，也不是为了推荐这本书，而是想说一说赛博桃源记这个名称的由来。当然，如果因为这篇文章，你想买《赛博桃源记》来看，我也是很欢迎的。
重点是我想讲一讲这个名称背后的故事。
赛博桃源记的名称，是赛博和桃源记的组合，这是一种典型的过去和未来的结合，科幻向文化传统寻求故事资源。赛博空间是属于未来的概念，桃花源记是中国人传统文化的瑰宝，在赛博空间中重现桃花源记，便是这个标题直白的含义。
小说是去年写的，今年才发。然而和这个标题相关的一些事，却要追溯到更久之前。
有两件事和这个标题有关。
第一件事是《2001：太空漫游》。英文的标题为：2001: A Space Odyssey。翻译为太空漫游，其实是担心中国读者对奥德斯不理解，所以采用了奥德赛的象征意义来翻译。这种做法，有点像是某种著名商标，比如……鸿门宴，在中文的语境下，鸿门宴尽管是个典故，但广为人知，成了宴会陷阱的代名词。如果一篇小说里，把鸿门宴翻译成“危险的宴会”或者“令人小心谨慎的宴会”虽然不妨碍人们理解故事，在文化上却隔了一层，不像鸿门宴那么鲜活。A Space Odyssey翻译为太空漫游，情势是类似的。取了它的意，但丢弃了文化含义。一个英文读者，只要稍有文学修养，就能明白这篇小说所蕴含的文化传承：继承自荷马史诗的文学传统。这可以视为一种致敬，但从本质上来说，还是文学的根源和继承。
太空漫游的标题翻译问题我很早就知道，都记不清什么时候了。
另一件事则是在2021年才知晓，尽管这个事情发生的时间可能更早。
波兰国宝级作家莱姆有一个短篇故事集，叫做Cyberiada。中文名翻译为《机器人大师》，几乎是风马牛不相及了。这个译名的由来，据说是因为最早引入莱姆这本书的时候，是作为儿童读物引进的，最早的名字叫做《机器人大师历险记》，如图一（感谢网络时代，直接能搜到这个最早版本的信息）历险记这个词，倒是和Cyberiada能有些关联，因为Cyberiada这个词，由Cyber 和riada两部分构成，荷马史诗中的另一部伊利亚特，英文叫做iliad，是波兰语词根riada的源头。
所以到这里可以说得明白了，伊利亚特是荷马史诗，因为荷马史诗的缘故，波兰语中的riada这个词根本身就包含了历险的含义，当然这种历险的含义还是和前边所举的鸿门宴一样，是从文学古典中来的。
所以，当年把莱姆的这本书翻译为《机器人大师历险记》对波兰语标题还真有一一对应。Cyber对应机器人大师，riada对应历险记。虽然其中的文化含义没有很好地表达出来，但至少做到了意思上的对应。
如今的译名《机器人大师》就少了这层对应关系。但不管是过去还是如今的译名，显然都不准确，在今天的中文环境中，莱姆的这本书，应该译为《赛博伊利亚特》更佳。
《赛博伊利亚特》，《太空奥德赛》，荷马史诗就齐活了。
这也挺有意思的，如今我们的科幻小说，似乎都要掉落到这两大类别中了。一类是太空冒险，人类向着无垠的宇宙扩展，寻找一个开放性的未来，用太空奥德赛都可以概括。一类是赛博空间，人类把自身投入到一个赛博世界里，在其中冒险冲浪，用赛博伊利亚特似乎也都很切题。时代发展到今天，在故事层面上，和几千年前的荷马史诗殊途同归，不得不说，这其中的意味就是人类的行为模式，其实太有限了。我们始终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技术条件下，讲着相似的故事。
由此反过来说，文学的传承是一件顶顶重要的事，只有汲取先人的广泛经验，才有在现代技术条件下的创新演绎。
西方科幻文学对他们的文学经典有致敬和借用，在国内，也有类似的行为发生。我之前出了一本人工智能科幻故事的合集，叫做《未来史记》，用的就是这个思路。刘宇昆有一本小说《蒲公英王朝》，虽然是用英文写的，但借鉴了楚汉争霸的历史，几乎可以视为楚汉争霸的一种变形，也算是类似的思路，只不过不体现标题上（刘宇昆名之曰“丝绸朋克”）。宝树和阿缺合作的《七国银河》，则是把战国七雄的概念放入银河世界里，和阿西莫夫当年从罗马帝国衍生出《银河帝国》相似。凡此种种，都是向过去的经典借鉴和致敬的例子。只不过，从代表性来说，比不上《赛博伊利亚特》和《太空奥德赛》这么典型。
满怀敬意地把经典投射到未来或者假想的时空中，大概可以创造出新的经典吧！
#日知一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