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暖觉得，很多年以后，自己已经变成满头雪白的老太太了，还会记得大姑家葡萄架下那株无花果树散发的气味。

据说，人类闻到的气味可以记住很多很多年，远比看到的、听到的东西要久得多。有些人小时候闻到过的气味，到了老年都会记忆犹新。小暖是从抖音上看到这条冷知识的，她上幼儿园小班的时候就无师自通学会抱着爸爸的大手机刷抖音了，现在她会学着背景音说“家人们，谁懂啊”，还会在跟一堆毛绒玩具玩的时候模仿主播的语气，介绍自己给它们编的性格和家庭背景。

然而在大姑家刷不到抖音，也不能跟毛绒玩具一起玩。

她坐着那辆圆鼓鼓的红色小汽车来大姑家之前，爸爸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她身上穿的衣服口袋，不但不能带手机和平板电脑，连身上穿的小裙子，脚上穿的凉鞋，束头发的发夹和辫绳都要换掉，连她每天戴在左手腕的手串都要摘下来，换上一条玻璃珠颜色有些黯淡的旧手串。爸爸说，绝不能引起“扰动”。

小暖不懂什么叫“扰动”，只知道自己不是很喜欢去大姑家。

爸爸的红色小汽车在麦田中一条土路上颠簸，屁股后面扬起烟尘，小暖觉得有些无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听到爸爸小声叫她，才醒过来，然后就看到了穿着一身灰色衣服，开心笑着的大姑，和她身边那个一身脏兮兮的羞怯男孩，看个头跟小暖差不多。

大姑个子很高，脸黑黝黝的，有很多皱纹，头发半黑半白。她伸出两只粗壮的大手，一下就把小暖抱起来了，笑着说：“好几年没见，暖暖都长大啦。”。

爸爸说：“我都抱不动她了！”

大姑把男孩拽过来，对小暖说：“这是你哥哥，叫小飞。小飞，快带你妹妹回家去！”

男孩颠颠地跑了，小暖赶忙去追。走进巷子深处，土路没有铺砖块或是水泥，边边沿沿长着一丛丛野草。小暖看见一朵蒲公英，像个蓬松的白球，十分可爱，她松开大姑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摘，可是一不小心踩到鲜绿的苔藓上，好久没穿的旧鞋子一滑，摔倒在地上。她很想哭，又忍住了，爬起来摘下蒲公英，放到嘴边猛地一吹，无数朵小伞飞到了空中。

大姑家的一切仿佛都是绿色的。

刚迈进漆成墨绿色的大铁门，小暖就看到一片浓烈的葱绿，那是爬满了半个院子的葡萄架。紧跟着，她又闻到一股从未闻到过的气味，从葡萄架下传来。小暖望见一丛不高也不粗壮的小树，比自己还要矮一点，长着爸爸手掌一般大小的绿叶，叶子形状也像手掌，裂成五瓣，中间那瓣最长，两侧最短，树的顶端结了四五个绿色的圆球。她不认识这是什么植物，就指着它问大姑：“这是什么呀？”

大姑说：“这是无花果，再过一个月，果子就能吃了，可甜。”

小暖好奇地道：“无花果？好奇怪的名字，它真的不用开花就能结果子吗？”

跟在后面的爸爸推了推眼镜说：“它当然也要开花，只是花太小了，藏在果子里面……”

话还没说完，大姑就笑着打断说：“别傻愣着，快进屋吧！”说完拉起小暖的手，走进外面罩着绿莹莹窗纱的屋门。

大姑家的屋子很大，门前一张有些旧的木头大方桌，上面摆着一个不知什么怪东西，头上还长着两条细长的“辫子”，看上去很神秘，可惜它外面盖着一块红绒布，遮挡得严严实实。她三步两步走过去，一把就把红绒布掀开了，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盒子，亮晶晶的玻璃屏幕微微向外凸出，后面越变越窄，尾部连着电线。

小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她好奇地问道：“大姑大姑，这是什么呀？”

跟在屁股后面的爸爸生气地说：“不是叮嘱过你吗，大姑家的东西别乱动，小心发生扰动！”

小飞惊讶地回过头问小暖爸爸：“妹妹怎么连电视都不认识？”这下轮到小暖惊讶了，她小声说：“大姑，我们家的电视机不长这样……”

爸爸说：“大姑家的电视机就是这样的，你也不要多问，小心扰动。”

又是讨厌的“扰动”！爸爸今天已经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扰动就像是童话书里的大怪兽，吓得爸爸胆小如鸡。到底它为什么这么可怕？小暖也不知道。

大姑笑着说：“你别吓唬孩子，大姑给你开电视，看动画片呀！”只见她走到那个四四方方的大盒子电视机跟前，按下一个圆圆的按钮，玻璃屏幕上显出一个怪怪的图案，大姑皱了皱眉头，用手在大盒子上拧了几下，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可是屏幕上要么仍旧是那个怪图案，要么就是一片模糊。

这时进了屋子之后就躲进里屋小飞大声说：“妈，今天星期二！”

大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看我这记性，今天电视台检修，演不了节目。小暖跟你哥玩积木好不好呀？”

爸爸接口说：“你不用管她，小孩子自己玩儿吧。”

小飞从里屋走出来，拿着一个大大的木盒，里面有一堆蓝色、红色、绿色的旧积木，有几块的漆都掉了。小暖心想：“积木不是两三岁小孩儿才玩的吗？再说，积木哪有手机好玩呀。”但她想起爸爸发怒的样子，没敢说出来，而是默默接过积木盒，跟着哥哥走进里屋。

小飞蹲在里屋灰乎乎的地面上，一块一块把积木捡出来，正方形的归一堆，长方形的归一堆，三角形的归一堆……小暖学他的样子也蹲在地上，拿了几块积木，想要搭一个小房子，可是她刚搭了一个骨架，小飞就拿起一块大正方形放到上面，这一下就把小暖的劳动成果给压倒了。

从一开始就受了好多委屈的小暖，这下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抽泣着说：“我不玩积木了，我要回家，呜呜呜……”

小飞着急道：“你别哭了，再哭我妈要打我……要不，带你去看我养的小鱼好不好？”

小暖脸上立刻阴转多云，说道：“有小鱼？我要去看！”

两个孩子拉着手冲出屋门，来到气味馥郁的葡萄架下。小暖这才发现，在气味最浓郁的无花果树旁，还有一个比自己个头高一点的缸。缸中的水草映得绿油油一片，偶尔还会冒出来一串串圆圆的水泡。

小暖问：“小鱼呢？”

小飞小声说：“别出声，注意看。”

小暖睁大眼睛，透过浑浊的缸水，还真看到了两条细长的小鱼，不过巴掌长，一左一右从水草间游过，它们一身银色鳞片，身体晶莹透亮，好可爱啊！她想用手去抓小鱼，可以手还没伸出去，就被小飞抓住了袖子说：“别着凉了！”

小暖问：“小鱼是在哪里抓的呀？我也要抓！”

小飞伸食指在嘴边“嘘”了一声，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我带你去抓鱼，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妈……说不定，还能抓到小螃蟹呢！”

小飞踮脚小心从窗台上拿下一个大大的玻璃瓶，两只手捧着在前面走，小暖跟在他身后，从胡同里出来，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了一会儿，穿过几排小树，小暖的眼前现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塘。他俩慢慢地沿着岸边斜坡走下来，看见水面上漂浮着成片的绿藻，还有树枝、树叶，可是露出的水面好清亮。

小暖看见小飞把鞋子脱下来，踩着水边的软泥走到水塘里，弯下腰把手里的大玻璃瓶放进了水塘中，她也学着样子，把自己的小凉鞋脱下来，脚丫踩着软泥，蹚着水走近了去看。

“呀！”小暖忍不住叫出了声，一条好小的鱼儿游进了玻璃瓶里，可是它在里面转了一圈儿就跑了。好可惜！小飞又嘘了一声，叫她别说话。自己拿着玻璃瓶往水塘里面走了两步，水面没过了他的膝盖，这次小暖不敢跟过去了。

突然小飞开心地大声叫了一声，捧起玻璃瓶，给身后的小暖看。只见瓶中清澈的水里，居然有一只小小的螃蟹，两只像钳子的大螯摇来摆去，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可爱极了。小暖只在手机视频里见过螃蟹，这次见到真的，开心地跳了起来，可是她忘记了自己站在水里，落地时滑了一下，差一点就倒在水里，还好小飞眼明手快，两只手了扶住她的腰。

可是他一撒手，玻璃瓶也落在了水中，小螃蟹眼睁睁地爬了出去。小暖“呜……”又哭了。小飞一手捡起玻璃瓶，另一只手快速抓住小螃蟹又放了回去，小暖才破泣为笑。

害怕小螃蟹再跑出去，小暖抢过玻璃瓶，两只手小心翼翼捧着回到岸边，想要去穿鞋子。

这时从小树林钻出来三个大男孩，中间最高、最胖的那个，头上戴着柳枝编成的“皇冠”，手里拿着一根笔直的木棍，看上去比小飞的个头还高。他笑嘻嘻盯着小飞看了两眼，说道：“小飞飞，你怎么自己带人来玩？不叫我们呀！”身边两个男孩也帮腔道：“飞飞肯定是偷偷干坏事来啦！”

小飞的脸一下就涨红了，他嗫嚅说道：“你们……今天我跟我妹妹抓螃蟹，没空跟你们玩……”

三个大男孩哈哈大笑，叫嚷着：“让我们看看抓到几只螃蟹！”就来抢小暖手里的玻璃瓶，小暖死命抓着，可是她力气小，被他们一下子抢过去了。又高又胖的男孩“胖虎”伸手要去抓小螃蟹，没想到被螃蟹螯给钳住了，疼得他“哎呦”大叫一声，猛地把螃蟹甩到地上，边踩边大声喊道：“我叫你夹我！叫你夹我！”就连玻璃瓶也被他扔到地上，砸得粉碎。

两颗晶莹的泪珠流淌在小暖的脸蛋上，她使尽全力去哭，哭得眼前发黑。

一旁的小飞窜了过来，夺过他手里的木棍，使足了力气敲在他的“胖虎”的头上，发出“啪”地脆响。“胖虎”立刻疼得大叫了起来。可是他身边的两个跟班也没闲着，一左一右拧住了小飞的胳膊，让他身子伏下来。

“胖虎”把巴掌抡圆了抽在小飞脸蛋上，一下，又一下。小飞嘴角流出血来，可是他没哭。

小暖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已经哭不出声，哭得再也听不见小飞被打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小暖居然听见了“胖虎”和他两个同伴的哭喊声，她睁开眼睛，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小飞手里拿着那根木棍，追着三个比自己高，比自己壮的男孩在跑。他脸上肿得老高，眼神吓人极了，就像是要杀人一样。

小暖吓得昏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小暖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家舒适的小床上。手里捧着的手机上，正在播放一段语音，很熟悉，是爸爸的声音。

他说：“谢谢你，暖暖，因为你的扰动，我拥有了本不属于自己的勇气。因为这份勇气，我才当了一名帮助大家抓坏人的警察。如果我这次出任务没有回来，你就跟着妈妈好好生活，记得去看看你奶奶——不，去看看你大姑。”

——短篇小说《回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