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耳都Zed 23-11-12 21:52

地铁从肇嘉浜路到虹桥2号航站楼,上3楼往火车方向走200米,高铁最快的一班45分钟就能从上海到达杭州东站,坐19号线换5号线再换16号线,最后打车。
4个小时,是从学校到家的最短距离。

没什么重要事项的周末我总是背上行囊风尘仆仆地回家,从繁复耀眼的城市中心一路赶往深山中的那个小小院子。

越长大我越像个混世魔王,在家里不做家务、也不烧饭,唯一的价值是帮阿公量体温和血压、打开吸氧和雾化。

其他时候我只负责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唧唧歪歪,身姿扭曲活像条蛆,还时常死皮赖脸地伸手向阿布讨要棒冰与螺蛳粉,并收获我妈气急败坏的一顿爆炒笃栗子。

我总是一碗饭接一碗饭地往下塞,嘟嘟哝哝手舞足蹈地讲解我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我讲手术台上主刀和麻醉打架,讲我半夜急诊在结肠里掏粪,讲谁和谁又闹分手了,讲难吃到令人发指的学校食堂。

我还时常讨骂,表演完深厚的欠揍功力后向我美丽的母亲挑挑眉毛,等待着她对我施以急风骤雨——我简直如沐春风。

我逗他们开心的时候总是像个脱口秀演员(难以卖座的那种),或者是罹患甲亢,话简直讲个没完。

可其实我没有其他办法。我停不下来。

因为我害怕停下来之后那等待已久的寂静。家里养了6只鸟2只猫2只鸡1只鸭,每天清晨我都被叽叽喳喳地吵醒。可这些依旧抵挡不了那一刻的出现。

那一刻突然出现的寂静里,我们都彼此心知肚明我们在经历什么,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我们拼尽一切延宕必然,我们都是那么疲惫,可我们无法前行、也不能后退。我们从不说事情有多坏,所以他们微笑着,听我拙劣地表演。

那寂静里时间无可避免地流逝,我听见庭院里雨丝掉落在地上。

我时常觉得我的生活是割裂的。鲜衣怒马的少年生活里,我们高声谈笑,喜怒都形于色。世界从来没有如此小过,任我肆意飞行。我们谈论着这世上发生的一切最潮流最新鲜最前沿的事情,我们谈论着世界另一端就好像谈论着隔壁的邻居。

于是我知道,未来的图景正向我徐徐展开。未知真的好迷人,我想张开双手大步飞奔,飞奔向那所谓成长。

可是每次离去前,我总是再三思量。我放不下心,我有太重的牵挂。

于是我知道我不能离开,我不能。

那所有年少时代的爱恨痴嗔、慌乱迷茫、起伏跌宕,那精彩的弦乐式的交响曲,都在我到家的那一刻淡出为遥远的背景音。

舞台上的主角,只剩下那个我不愿想却避无可避的命题。

从很久以前起,我就不再提死亡。

阿布几乎从不说想我。我只会在夜晚她确信我已下班并还未睡着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天冷了,被子还够吗?要不要回家拿一下?”

我说不够,然后马不停蹄地从寝室床上翻下来,踏上回家的4个小时路途。

可短短2天过后,我就要再次启程。
或者说,再次慌不择路地逃离。

我已经再找不出一个新鲜的故事可说,我坐在他们的床边,看着他瘦削到形销骨立的身影,看着她慢慢深陷的亮亮的眼睛。

你怎么能跟那么舍不得你的人说再见?

后视镜里,我看着阿布站在家门口的树下,遥遥地看着我。然后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我太知道这样的目送只会越来越少,每一次相聚和别离都是一次掷地有声的倒数。
一声响起,他们的鬓边再添白发;
一声响起,他不再自己拿得起筷子;
一声响起,他甚至不再能站起身来目送我远去。

我想起小时候,我在被窝里突然想到有一天他们会老去、终有一天会离开我,我就忍不住在被窝里抽泣,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地演变为号啕大哭。

阿布赶过来抱紧我的时候,我哭得满脸都是鼻涕泡,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说:阿布你别离开我,你答应我别离开我。

我记得她答应我的,她一直都答应我的。

可现在我只能闭上眼睛不让泪水淌下脸颊,我双手合十向神祷告:

请答应我,让他们陪我更久一点吧。

请让我继续做小孩,好吗?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