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日报 23-11-13 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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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日报# 诗画流连茱萸湾
深秋,果实堪为季节馈赠给植物的最美“花信”。这个时节,扬州运河边有着全国最大观赏茱萸林的茱萸湾,就成了人们追逐的一幅画。去茱萸湾赏茱萸,别忘了,比红茱萸更可观赏的却是这个有着两千年历史的古镇的自然风光及诗画人文。

■ 韦明铧

扬州城东有一座两千年历史的古镇——茱萸湾。唐人刘长卿《送子婿崔真甫、李穆往扬州》诗中的“落花逐流水,共到茱萸湾”,就是歌咏的这个地方。茱萸有吴茱萸、山茱萸和食茱萸之分,原产中国,朝鲜、日本也有分布。茱萸喜湿润,也耐阴寒,古人把茱萸果实作为祭祀、佩饰、避邪之物。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诗云:“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茱萸又成为兄弟情谊的象征。

茱萸湾的人文历史,可以追溯到西汉时吴王刘濞从湾头向东开凿运盐河。吴国东临大海,盛产食盐,要把海盐运到扬州再转售各地,需要开辟一条水上通道,刘濞因此开凿了自茱萸湾到海陵仓的运盐河。这是扬州城东最早的人文遗迹,距今已有两千年。

运盐河既有舟楫之便,又有泄水之利,岸边逐渐形成村落。因为遍地茱萸,人称茱萸湾或茱萸村。汉人《氾胜之书》云:“吴王濞开茱萸沟,通运至海陵仓,北有茱萸村,以村立名。”宋人《方舆胜览》云:“茱萸湾在江阳县东北九里,隋仁寿四年(604)开以通漕运,其侧有茱萸村故名。”小小茱萸村,竟然在历史上历历可考。

茱萸湾在吴王刘濞之后,到隋炀帝杨广时又火了一把。炀帝在江都大建宫阙,有归雁宫、回流宫、九里宫、松林宫、枫林宫、大雷宫、小雷宫、春草宫、九华宫、光汾宫,其中北宫即后来有名的山光寺。一般认为,现在湾头福慧禅寺就是隋代山光寺旧址。炀帝信佛,舍宫为寺,赐名山火寺,后来更名山光寺,一时香火旺盛。但到唐代,山光寺已经湮没于荒草乱坟之中。刘长卿《茱萸湾北答崔载华问》诗云:“荒凉野店绝,迢递人烟远。苍苍古木中,多是隋家苑。”应是他目击隋亡之后茱萸湾的荒凉景象。

实际上,隋炀帝的山光寺并没有给茱萸湾带来多少实际的益处。茱萸湾因运河而生,首先面对的是水。早在唐元和年间,淮南节度使李吉甫鉴于扬州运河经常淤塞,在江淮之间大建堰埭,茱萸堰就是其中之一。宋绍兴年间,为阻挡金兵而填塞茱萸湾船港,直至乾道年间才重开茱萸湾码头,运河恢复通航。明清时代的茱萸湾虽是运河上的黄金码头,但每逢夏季汛期就集中泄洪,湍急的河水往往如脱缰之马奔腾咆哮,造成巨大灾害。为了约束河水,时人根据水位落差、地质构造等构建“归江十坝”,体现了先人治水的智慧。同时,沿河设置的“九牛二虎一只鸡”镇水图腾,也形成了特殊的治水文化,至今茱萸湾尚存一只石雕壁虎。现在茱萸湾可以看到清代学者阮元亲题的“古茱萸湾”四字,镌刻着古镇的千年沧桑。

茱萸湾的自然风光,得到历代画家的青睐。清初画坛巨擘石涛提出“师法自然”的主张,茱萸湾也是他写生的地方。石涛的《淮扬洁秋图》和《茱萸湾山水扇面》等作品,都是描绘茱萸湾一带的景色,近处城垣绵延,中部烟波浩渺,远处冈峦隐约。《淮扬洁秋图》中河岸蜿蜒曲折,一直延伸至天际。岸边杨柳低垂,房屋参差,芦荻丛生,杂树生花。运河平静如练,一叶扁舟上有老翁悠然自得。从郊外眺望扬州城,只见城中市廛繁华,城外野趣盎然。《题淮扬洁秋图》抒发了石涛行经隋故宫的心情:“我行隋地试难明,我图黄海笔难听。精靡亦有荒凉日,桑田亦变沧海形。”石涛另有《广陵竹枝词》,特别歌咏茱萸湾:“茱萸湾里打秋风,水上行人问故宫。秋草茫茫满天雁,蛮烟新涨海陵东。”历史的兴亡,现实的风光,激起了诗人的胸中波澜,为茱萸湾留下诗画交融的长卷。

扬州八怪黄慎、李鱓、边寿民等人,曾相约雇舟游览茱萸湾。时值新秋,他们在船上带了新鲜水果、新酿酒水和新刊诗文,荡舟水上,好不惬意。边寿民随手从船边摘来艾草,夹在书中,吟道:“影随桐帽棕鞋瘦,气染书签药裹香。”据说艾草可以当药,能够驱蠹。黄慎和道:“画君携去兴何远,新到邗江酒正清。”离城已远,红尘已淡,然而新酿这时候却正饮到好处。然后,他们便合作了一幅图。八怪之一的高凤翰也到茱萸湾来送友人,他有《湾上送别图》云:“文心饱沁三年后,别味浓添九月中。记取茱萸湾上路,雁声无际蓼花红。”

茱萸湾东面有一条河,名叫芒稻河,又叫蟒导河。此河的来历,一说嘉靖年间疏浚张纲沟形成,从湾头入运盐河,是泄洪的通道;一说开凿于清康熙年间,是引淮入江的水利工程。今扬州生态科技新城所属的芒稻岛,为“七河八岛”之一。芒稻河和芒稻岛共同构成了独特的芒稻风光,是扬州古代水利文化的重要见证。扬州八怪之一的高翔曾作《蟒导河图轴》,是古代画家留下的唯一关于芒稻河的绘画作品。

高翔、汪士慎的朋友祝应瑞是镇江人,时任蟒导河船闸官。乾隆五年(1740)农历三月三日,祝应瑞邀请友人厉鹗、陈章、高翔、汪士慎等来芒稻河小聚,高翔、汪士慎等从城里大东门乘舟出北水关进入运河,经过茱萸湾,前往芒稻河。祝应瑞特别请来歌伎作伴,一路笙箫歌舞,好不快活。厉鹗作《虹桥春游曲》云:“客愁当梦乱如丝,挂在虹桥新柳枝。”高翔则在欢乐之余,偶从河水倒影中看见早生华发,不禁作歌自怜:“照水自怜身如玉,情寒谁与鬓沾霜。”这次欢聚后不久,祝应瑞夫人在闸衙病逝,高翔和汪士慎接到讣告后,又前往蟒导河吊唁。《蟒导河图轴》就是高翔在归途中所作。

在高翔笔下,河边长堤、水面风帆、岸边古树、天上寒鸦无不再现了芒稻河苍莽的景色。图中官衙森严、银杏耸立、闸坝雄伟、河水奔腾,足见芒稻河闸衙虽是小小衙门,也威风十足。值得注意的是芒稻河两岸,左岸有旗杆直指天空,下面行人来往,闸下停船待航。右岸有牌坊巍峨高大,看来庄严肃穆,令人肃然起敬。

《蟒导河图轴》有高翔自题诗云:“西风晓发片帆轻,入望烟波送水程。今日官衙太岑寂,为怜潘令最多情。”“白龙川上停孤棹,仙女祠前认断碑。衰柳一行鸦数点,茱萸湾上夕阳时。”汪士慎也为之题诗云:“聒耳惊湍蟒导河,河边古庙祀仙娥。离城卅里忽来到,有慰闲官赋挽歌。”“茱萸湾里寒潮长,扬子江头落日斜。白鸟烟沙归画轴,萧萧篱落是官衙。”朋友的诗歌唱和,在野趣之外更平添了朋友之情。数年后,高翔与汪士慎打算再去芒稻河访友,不料老友祝应瑞已在芒稻河闸衙任上病逝。茱萸湾与芒稻河的雅集,从此成为广陵绝响。

茱萸湾是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自唐代开始,扬州、广州、泉州、明州(宁波)就成为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港口,外国商贾与舶来商品在扬州集散,茱萸湾也成为丝路明珠。在鉴真大师东渡之后,日本僧人圆仁来华留学,起初住扬州开元寺。他在《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说,他乘坐的船从海陵沿运盐河西行,抵扬州时见“江中充满大舫船、积芦舡、小船等不可胜计”,正是茱萸湾运盐河的景象。

唐末来华的新罗人崔致远在他笔下提到“东塘”,也是指茱萸湾和七河八岛一带。公元881年5月,崔致远入幕淮南第二年,扬州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即高骈起兵讨伐黄巢起义军。当时在扬州城东的东塘,集结了八万大军,两千战船,蓄势待发。所谓“东塘”,就在今茱萸湾一带,崔致远曾奉命到此。

宋代的普哈丁、元代的马可·波罗、明代的崔溥等外国人,在南下北上时都经过茱萸湾。清代乾隆年间,英国公爵马戛尔尼率领的船队驶经茱萸湾。同治年间,英国军人呤唎也曾穿越茱萸湾河网,这里给这位洋人留下了田园诗般的印象。呤唎在他的《太平天国亲历记》中写道:“我们的目的地是仙女庙。仙女庙是此处一带的大市场。两岸的乡间全都是肥饶的耕地。农民的耕种方式和农民的房舍风貌较其他中国地方更接近英国的样式。大麦、小麦、裸麦、燕麦一一映入眼帘,不像中国其他乡间,大多尽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田间有一堆堆的干草堆,房舍宽大宽敞。林木稀少,斑鸠甚多。我和我的朋友曾用双筒枪猎获了许多斑鸠。这些斑鸠和我在别处所见到的完全不同,颜色像鸽子,而胸和翅则像金色鹬,颈上有一圈美丽的彩纹,和英国斑鸠一样,尾大而黑,羽毛彩色鲜艳……”

茱萸湾,就是这样一个充满历史沧桑和田园气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