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丁山
23-11-14 09:44

#医神年年祭#

热血充沛,学力不足的班廷

1922年,班廷跟同事们一起找到了胰岛素提取技术。

那以后,班廷成为国家明星,有自己的研究所。

可惜的是,班廷自身的学术训练并不太高。就胰岛素工程来说,他的执着确实促成了项目的推进,但麦克劳德的方向把关,和克里普的技术水平,是更重要的保障。胰岛素让班廷成名,新职位让他能独当一面,但那以后他就没再能有真正的科研成绩。

努力一段时间之后,似乎他自己也感觉到,科研方面已经没有太大的上升空间。于是乎,跟许多面对学术瓶颈的人一样,班廷开始把精力往其他领域转移,其中一个是绘画。

1927年,班廷跟加拿大画家杰克逊(A. Y. Jackson)到北极写生,搭乘的是哈德逊湾公司的明轮船,这种船推进不靠螺旋桨,而是靠船身侧面两个巨大的轮盘。轮盘上镶嵌着一个个叶片,轮盘转动,带动叶片划水,就类似船桨划水。“轮船”这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只不过叫惯了之后,即便后来的船都用螺旋桨,大家也不想换词了。

哈德逊湾公司是做皮毛生意的,到北极是向当地的印第安人购买皮毛。班廷既然搭他们的船,也就看到了他们做交易的过程。读过《医学大神》班廷篇的同学可能记得,班廷心底有一种草根情怀,即便获得贵族头衔之后也没改变。这种情怀让他特别同情底层,看到哈德逊湾公司的交易过程,他觉得这些商人非常阴暗,是在无度盘剥当地的印第安人。

另外,他虽然此行目的是画画,毕竟是学过医学的,而对草根的同情心,让他又多了一种观察。印第安人过的是部落生活,金钱对他们没有意义,所以哈德逊湾公司跟他们做的是物物交换,给的是面粉,饼干,茶叶和烟草。班廷认为这些食物给印第安人带来了健康问题,比如营养不良造成高婴儿死亡率,比如牙齿腐烂。(他没有提及烟草。那时候医学界还没意识到烟草对健康的危害。班廷自己就常年吸烟斗。)

另外,他停留期间,当地印第安人出现一次流感流行,他认为这是哈德逊湾公司的船员和乘客把流感病毒带到了北极。

班廷是加拿大名人,一举一动都会引起新闻界关注。回到多伦多之后,《多伦多星报》记者格林纳威来采访,请他谈谈此行所见所闻。班廷知道自己对哈德逊湾公司的看法会惹麻烦,但他的使命感,和他冲动的个性,又让他没法憋着不说。所以他跟格林纳威设定了一个君子协定,说他可以谈想法,但只是私人交流,在加拿大官方发表文告之前,不要在报上发表自己这些观点。

当然,记者就是记者。格林纳威拿到班廷这些说法,立即在报上发出头条新闻。接下来,哈德逊湾公司跟班廷,班廷跟报社,各自免不了一番龃龉。

那些纷纷扰扰我不想多说,就说一下班廷那些关于居民健康的看法吧。

从严格的医学研究角度来要求,班廷这些结论其实是欠严谨的。关于流感,人口流动确实会传播疾病,但要证明这一点,需要有具体的数据,比如哈德逊湾公司接触北极印第安人之前和之后,本地流感发病率的变化,才能证明当地疫情跟外来商人有关。班廷并没有这样的数据做支撑。

南极大陆跟其他大陆隔绝,北极却是跟美洲和亚洲大陆连为一体,人口流动比南极活跃得多,这也就让疾病易于流通。当地人向来时时经历流感疫情,1918年“西班牙流感”,北极因纽特人同样被侵袭,一些部族,比如小鲑鱼部落,甚至被灭族。

营养问题也类似。如果当地印第安人得到白人提供的物品之后,从此不吃原来的食物(主要是鱼类和海豹),仅仅吃面食,那确实有可能造成营养不良。但从情理来说,似乎不会有什么人能这么极端,因为有面食,就彻底放弃身边的鱼和海豹。从学术上说,班廷的根据仅仅是一次旅行中看到的交易过程,和听当地医生介绍的居民常见病种。这样的资料,其实没法下结论。要有可靠判断,他应该做流行病学调查,了解当地居民在接受外来食品之前吃什么,后来吃什么,是完全只吃外来食品,还是混合外来食品和自己的传统食品。在这个基础上,再对比前前后后的发病情况,才有可能建立食品和健康的关联。

班廷的指控缺乏学术风范,但他是名人,所以说话颇有影响。北极探险家拉斯穆森(Knud Rasmussen)就大力响应,要求加拿大政府禁止商人去往北极,以免流感肆虐。

这显然是用力过度了。贸易从来都是文明发展的动力。把发展滞后的部族跟外界隔绝,满足的是优势文化圈的猎奇心,让他们可以观赏化石民族,如同观赏珍稀动物,但对于这些滞后民族,这种做法会让他们定格在原始时代。

当然,贸易确实也会带来疾病传播,但也只有毁灭性的传染病,比如天花或是埃博拉出血热,才需要采取极端手段来防止播散。为了流感这样的病种而禁止贸易,就类似发现某村有人感冒打喷嚏,就把整个村子封锁起来,禁止任何人员进出。这样的做法,看似用心良苦,实则倒置本末。流感是人间常态访客,人类早已跟这些毒株达成平衡。这里“平衡”的意思是,高烈度的流感毒株,比如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因为病死率太高,并不利于病毒自身的传播,所以不可能长期流行。能在人间流行的,都是毒性相对温和的毒株。这样的毒株虽然不能说人畜无害,但危害有限,为这样的低风险疾病,牺牲正常的贸易,属于因噎废食。

而如果真遇到高烈度的病种,单纯地禁止贸易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该做的是研发疫苗,积极给当地居民接种有效疫苗,然后继续正常生活。

至于饮食,班廷同样没能用数据支撑他的立论。我们假设他真的收集了足够数据,证明印第安人之所以出现那些健康问题,真的就是因为吃了太多的饼干,那么他该做的,也不是指责哈德逊湾公司拿饼干做交易。交易无非是互通有无,各换所需,至于买主把买来的东西怎么使用,应该由买主自己担责任。哈德逊湾公司的人并没建议印第安人不吃鱼肉,只吃饼干。这种情况下,班廷该做的,是呼吁政府加强宣教,告诉当地人,饮食内容应该丰富均衡。

这篇文字是为了纪念班廷诞辰132周年,而我这番说话,不像颂扬,倒像臧否。这不是说我对班廷缺乏敬意。他学术研究能力确实未臻一流,但人很正直,很讲义气,是我敬重的那类人。

但学术问题讲的是求真,我们不能出于感情而掩盖或是粉饰他学术方面的缺陷。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能以他的一些失误做教材,从里面总结出一些正面的知识,以我对班廷的了解,他若是在天有灵,必定也会觉得这是件好事。

图为班廷和杰克逊在去北极的 Biothic 海轮上作画。右侧叼烟斗者为班廷。来源:维基。

发布于 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