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晓群 23-11-23 1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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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婉语词
俞晓群

好多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委婉语词,后现代意识形态的主调》。这题目有些莫名其妙,《南方都市报》发表此文时,将题目改为《委婉语词背后的文化领导权》,题目也有些不知所云。其实我心里清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我写此文,原本是在讲三个问题,但在交稿时,由于篇幅太大,删去了后面一段。

问题之一,我是讲早在文革中,陈原参与编写《现代汉语词典》,结果挨了姚文元一记闷棍,不能再做事情,只好私下研究语言学,记下百余万字笔记。一九七九年他出版《语言与社会生活》一书,成为中国社会语言学研究的开先河之作。此书内容丰富,有一章尤其值得关注,即“委婉语词”。文中指出,委婉语词是由“语言禁忌”催生的产物,也就是用好听的、含蓄的话代替禁忌的话。其中列举了雨果在《悲惨世界》中,谈到一位辩护士使用的委婉语词:称丈夫为良人、妻子为内助、国王为元首、辩词为高论等。文中还谈到,对于厕所、拉屎、怀孕、月经等,西方人都有许多委婉说法;有一本书记载,对于“死”,就有一百〇二种不同表述。当然在政治交往中,委婉语词最多,像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南北对话、南南合作、海峡两岸等;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一公文写道,在经济公文中不要再用poverty(贫困)一语,代之以lowincome(低收入)。

问题之二,我是讲程巍著作《中产阶级的孩子们》(二〇〇六),其中也谈到委婉语词的作用,这事情就大了,他甚至道出了资产阶级为什么“垂而不死、腐而不朽”的原因。文中指出,当初资产阶级打败贵族阶级之后,取得政治上与经济上的胜利和领导权。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并没有取得文化上的领导权。因为在资产阶级革命取得胜利后的一百多年里,贵族阶级一直控制着大学、研究所、科学院、出版社等高级文化资源的领导权,他们斥责资产阶级是新贵、暴发户、没有文化教养的庸人。与此同时,无产阶级的兴起,又在政治上引申了资产阶级的负面形象,称之为道貌岸然、冷酷无情、伪善、剥削、金钱关系等(这些词见《共产党宣言》)。因此“贵族和无产阶级分别控制着资产阶级时代的美学领导权和道德领导权。”

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这样的状况开始发生根本性转变。老牌资产阶级的后代发现了父辈革命缺陷,从而掀起一场争夺文化领导权运动,将一些词语委婉化,其中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资产阶级”,另一个是“中产阶级”。从前它们是两个等同的概念,现在它们被变化为:第一步,将这两个历史上含有贬义的同义词分离开来;第二步,将“中产阶级”一词中性化直至褒义化;第三步,在委婉语词旗帜下,用中产阶级替换资产阶级;第四步,将资产阶级定义为一个历史语词,让它带着被贵族与无产阶级描述的不良形象进入历史。于是资产阶级得到了“原命题的美化”。他们以此为起点,展开全部语词的“委婉化工程”。请看:资产阶级——中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白领;工人阶级——蓝领;血汗工厂——劳动密集型企业;西方化、殖民化——全球化;西方资本主义社会——西方民主社会。

问题之三,上面是讲西方,中国情况如何呢?似乎不大好。许多词汇附加的不良记录太多,已经可以载入历史,代之以新词,有人却死活不肯改动。有些词汇已经被委婉化,却又被民众再强硬化回来,想想看,有许多。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