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顺利的话,今天我应该在老家过爷爷的第三年祭日,但显然出现了一些意外,我没能回去。
道家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是一个极好的阳数,所以我想看万物生,而不只是谈死亡。
什么是死亡?我记事早,最早认识死亡在幼儿园。
一个夏天,雪糕从冰箱最底层拿出来会结霜并快速融化。妈妈蜷起腿,脚踩在沙发沿上,用小刀一点点刮掉脚指甲上的红色指甲油,碎屑落下来,像凝结的鲜血。“回老家奔丧不能涂红色,”妈妈很小声跟我讲,”不能看见红色,我没有爸爸了,嘉嘉。”其实她可以不穿凉鞋,或者出去买一瓶卸甲水。但她沉默地刮掉平整鲜亮的红色,像刮掉快乐。我坐在她旁边,记住她坑坑洼洼的指甲。
接着是高一,姥姥去世,妈妈失去妈妈。晚自习放学爸爸递给我手机,“妈妈在老家,给她打个电话吧。”姥姥有糖尿病和阿尔茨海默症,去世前身体一直不好,所以虽然爸爸没有明说,我依然懂了。我不知道我哭没哭或者哭了多久,只知道那个给我衲虎头鞋,手粗糙而干燥的老太太离开我了。我同姥姥并不亲,因为我不算大但她已老。
接着是高三,被考试塞满的高三。胃癌被粉饰成严重的胃溃疡,爷爷为此失去了半个胃。堂妹偷偷告诉我真相,我在食堂和最好的朋友大哭一场。晚自习下课我坐在电动车后座环住爸爸的腰,告诉他我全都知道了,还有多久?爸爸说手术很成功,80%以上的概率能活过10年,是早期。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骗我,他说的真挚,就像告诉我爷爷得了胃溃疡一样真挚。
第一次化疗后情况急转直下,爷爷血液里的白细胞只剩下正常人的十几分之一亦或是几十分之一,凝血也有问题,我记不清。爸爸在医院陪护,那段时间我每天提心吊胆。
上着地理课,数学老师把我喊出教室,告诉我不用收拾书包,快点走,妈妈在门口等我。老师同妈妈和我的关系都很好,她急匆匆走在前面,似乎和我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也不记得是不是出校前就开始哭。
校服是红黑拼色,奔丧不能穿红色。妈妈带了件她的蓝黑色羽绒服。我坐在副驾,羽绒服好凉,怎么暖都暖不热。高速路上的休息区我们下来透气,我的手冰凉且僵硬,系不上散开鞋带。妈妈站着旁边等我,我好笨拙,“妈妈,能不能抱抱我?”
“辛苦了。”妈妈拍我的背。
“你也是。”
“会好的。”
会好吗?我不知道。
葬礼后好多人都病了。我胃部细菌感染,堂妹肠胃炎,婶婶乳腺上查出肿瘤,二奶奶的肺也出了问题,好在都是良性,一个吃药一个要开刀。
一个晚自习数学老师又突然喊我出来,我回忆了最近发生的事,认为学习上没什么需要单独聊的。我坐在位置上天旋地转喘不上气,我不要出去了,我没办法出去,我要死了。
最终还是出去了。
发现只是要评讲上次数学卷子的时候,不夸张的讲,我有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真好啊,只是考的不尽如人意,我还以为又有人去世了。
回到教室我发了会儿呆,猜想也许这是PTSD。没得过,不知道。好吧,至少这次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坏事。
其实没什么事是不能接受的,会好的。
下一个月我养了五年的小猫去世了,在宠物医院,晚上孤独的死去,我不在。
会好的,我还有一只小猫,我要用双倍的爱来爱它,我什么都不懂的乖乖小傻猫十七。
高考结束,妈妈带着提前定好的花来接我。一片嘈杂欢呼声里,她告诉我老爷爷去世了——爷爷的爸爸。“早上的消息,送完你你爸就回老家了,我们没敢告诉你,怕影响你考试。”
又是那辆电动车,夕阳耀眼炽热。妈妈说这是喜丧,大家都接受了,早有预感。
什么预感,你们的预感为什么和我不同,我知道的消息是老爷爷这两天神智忽然清醒,还能认出人。
“好。”我抱着花坐在后座,读花里的手写贺卡:一帆风顺,金榜题名。
红蔷薇,尤加利,满天星,向日葵。高考结束,我由谎言拼成的十七岁。
想来感觉所有事都历历在目,只是鲜活的人变成薄薄一片黑白色的纸,被永远留在昨天。
但人总要向前看。
大学在上海,爷爷海军退役后是上海远洋公司的员工,整理遗物时发现他还是个小主任。我走过的路也许他也曾走过。
对了,遗物里还发现了爷爷手抄的《红楼梦》里所有的诗句和对联;有买给奶奶的裁缝书,里面是当年城市里流行的各种裙子;我最喜欢他做的拼贴画,是从杂志报刊上剪下来的小图片,花草一张,小猫小狗一张,花草再一张。我翻着这本拼贴画,好遗憾自己不会做手账。
好了,又要硬套主题了。写了那么多死亡,但我依然坚信人应该向前看。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虽然在写下这些字时我依然泪流满面。悲伤是爱的代价,我哭泣是因为我拥有并给出过好多爱,眼泪把抽象的爱量化。
今年是爷爷去世第三年,一个小小的轮回。在老家的风俗里,我们家可以换下贴了三年的旧春联,贴上新春联。妈妈选好了一件正红色的棉袄,不是枣红不是暗红,喜庆衬人的正红,今年终于可以买。新年时我也可以做红色的美甲或贴红色的甲片。
今年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新年。
也许我会再给自己订一束花,如果我还没有挥霍完所剩无几的生活费。我已经想好了,红蔷薇,尤加利,满天星,向日葵,里面放上我手写的贺卡。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会好的。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