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的山乡打转，吃下许多羊子。

贩藤椒和笋，跑到洪雅县城，跨进县城生活的支流，早晨就开始在羊汤里浮沉。城小，十步一馆，门口支起大桶，腔骨肋巴，囫囵的整个羊头，羊蹄四五一组，捆束起来，小火不休，白汽融入雨雾。早间基本论碗卖，前几年二十五，现今涨成三十，三十五，带皮羊肉，羊肚羊杂羊下水，舀作混沌一碗，滚烫封在油网下，蘸碟里是腐乳芫荽小米辣，配两碗毛干饭，羊臊和辣椒往一颗颗松落的甑子饭底下钻，与人身体里的寒湿挥戈相见。

晌午和傍晚，时间松泰，才吃汤锅。称一两斤羊腰眼，腿子肉，切得不能过薄，否则抹不开嘴瘾，额外配些下水和血，跟老板讲肠子心肺少一点，肚子多一点，滚在锅里，众人先各自打出一碗汤，冲开芫荽末子喝了，才开始捞肉。吃到下半场，煮进莲花白，白萝卜，碗豆尖，甚至土豆片，这个时候的羊汤，混进杂味，就不如开始好喝，但小菜沾了丰腴羊油，堪称活色生香。

贩苹果，跑到盐源县城，这边的羊汤锅惯加枸杞，红枣，几根当归，药膳气不重，跟汤头融为一体，属于大众口味，吃上小半晌，手脚俱暖。我们夜里从山上下来，冷得打摆子，全靠羊汤烘热脾胃。羊一进肚，黑暗洞穴里便划燃一支火把。

但盐源的羊馆比起别地不擅小炒，洪雅和隆昌则有更多选择，常见的是炒羊肝，焖羊血。

焖羊血如焖豆腐，做法简朴，炒羊肝则考究许多。四川的山羊子臊气略大，没有盐姜盐海椒镇不住，陈豆瓣酱也得勾一点，有厉害手段的厨师不挂浆，羊肝风清月白，直接大火生爆，炒得火上云霄，炒得盘底挂油红猩猩，炒得羊肝在筷子上一颤三晃面带粉色，再配几根断生的青红椒，最后跟几滴锅边醋。隆昌那边的炒羊肝还常常辅以仔姜丝，吃口有鲜加加的生辣气。挥鞭赶羊。

有年七月，进山贩野生菌，我们在泸沽湖镇吃羊子。水冷草枯的时节刚过，羊子的膘头只剩薄薄一层，后来大雨一降，满山新绿，羊子疯狂进食，嫩草腥气充塞在肉里，并不好吃。

多亏那碗蘸水。

干辣椒烧煳，舂成粗辣椒面。那些带着焦斑，黑黢黢的，煳香阵阵；没烧出焦斑的，红亮亮，辣气汹涌。配上新鲜小米辣和切细的山葱芫荽，搁一点盐巴，用滚烫的羊汤兑开。

神仙救驾。

苍蝇很多，我抽了两张卫生纸把饭盆盖住，一边挥手一边吃饭，胃口粗莽，羊肉和羊血在花红柳绿的蘸水中翻搅，米饭实实在在砸进肚里。

那时在我身侧的是哪个朋友呢，她对于山乡饮食并不惊诧，直到后来去三车家中，见娜初从火堆里刨出一只羊眼给我，我嚼碎吞下，如吞下一颗幽绿的玻璃弹珠，才大为惊骇。

那羊的眼眶肉，嫩如流云。像吃下一只羊的魂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