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丈夫一起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遇到了熟人。

说是熟人，也不完全是，其实就只是报纸上的照片。因为照片占的版面特别大，因而使每个进便利店的人都不由得注意到。

深红色的领带，领带上还别着一枚干净的烟灰色领带夹。不知道是不是摄影师的要求，他的眉眼里含着些许笑意，掩去了黑色西装的沉闷，倒显得整个人都带上了几分肃穆的温柔，好像是机场上帮忙捡起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钢笔弯着眼睛对对方的感谢耐心回答没关系的陌生人，然后风尘仆仆地转身离去，再没有交集。

好像一下子想起来以前的很多事情，驻足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浸湿在记忆交错的片段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心里好像被一阵又一阵的潮水淹没，带着一点钝钝的酸。

“怎么了？”丈夫意识到我的停顿，关心地问道。

“这是我们公司的董事长，”我指了指报纸，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是不是还挺帅的？”

“你和他平日里接触多吗？”丈夫一边结账，一边瞄了一眼报纸，却没有仔细看，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却意外对我的话很感兴趣。

“也不算很熟，”我想了想，认真地说道，“毕竟在同一家公司，不可避免地见过几次。怎么，有危机感了？”

丈夫没有说话，接过店员递过来的塑料袋，另一只手从袋子里拿出我刚刚选好的饮料，顺畅地单手打开易拉罐，将饮料递给我。

一直到走出店门，才慢声说了一句：“看来他没有我幸运。”

这人发言滤镜也太深了吧。

我喝了一大口饮料，试图压去心里那点奇怪的情绪，含糊不清地说道：“人家没准还看不上我呢。”

刚从便利店走出来，就猝不及防地被迎面的冷风吹得一激灵。我龇牙咧嘴，躲在丈夫身后，企图让他多挡掉一点冷风。丈夫了然地握住我的手，一直等到这一阵冷风过了，才把我揽到怀里。

“时尚品牌的董事长眼光原来这么差吗，”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实在不应该。”

一直到车里，整个人才感觉暖和过来。于是猛灌一口汽水，冰凉在口腔泛开，激得我又是一颤。

“不光没品位，他还是一个坏心眼的混蛋。”

丈夫没有回答，转过身从袋子里拿出我想吃的小零食，递给我之后才启动了汽车。

“其实我喜欢过他，”我突然说道，“就是刚刚报纸上的那个人。”

我看向他，他的脸沉在停车场的阴影里，被黑暗掩去了所有的情绪。

大概只是几秒钟，汽车开到路面上。城市的霓虹灯闪烁，到处是拥挤的行人。每个人都神色匆匆，片刻交错又分离，去向各自要去的地方。

车里大提琴乐声悠扬，绵延在寂静的黑暗里。

丈夫轻叹了一口气：“但是他差点弄丢了你。”

我现在可以确定，他确实是故意的。

“陆沉，那枚烟灰色领带夹之前你不是扔掉了吗？”

假面游戏结束，陆沉的语气里带着歉意：“偷偷捡回来了。”

“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你还真沉得住气。”

“抱歉，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你好烦。”

“每次想要告诉你的时候，又怕你会因此想起那段不愉快的时间，”陆沉沉声说道，“害怕你会觉得和我在一起也许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确实让我吓了一跳。”我握着易拉罐，冰冷在指尖无声地蔓延，“那时候我突然想，会不会在某个时空里我做出了和现在不一样的选择。一想到这一点，心里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也许做出不同的选择的那个时空里，今天和我一起去便利店的就是其他人了。”

“幸好我停留的时空里遇到的是最好的结局。”

“但如果不是的话，如果我真的和其他人在一起了，你会怎么办？”

红灯亮起，汽车平稳地停住。

大提琴的乐声像是绵延的雨水，沉沉地滴落在我们的四周。

“就像你说的，”陆沉看向我，深红的眼眸浸在潮湿的黑暗里，他轻笑道，“你们公司的董事长，是一个坏心眼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