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比喻的精准与执念 | 天命玄鸟：张爱玲笔下的鸟类与女性宿命》
张爱玲对鸟这种意象迷之执着。女性，孩子，乳房，性，孤独、恐怖的东西都比喻成鸟。

✏️ 所谓精妙的比喻，不是最唯美、最给人带来直观舒适感，而是「此地用它最好」。而且在张爱玲这里，多了一双冷眼远观的洞察。她对人情事物永远带着一种保持距离的嘲讽和不参与。

最凉薄是她，但细品却是对人间悲苦的悲悯，笔冷心热如鲁迅，最会写人类学观察志。

这些鸟类意象透露张爱玲对深陷命运悲剧的女性角色们充满嘲讽又暗含同情的深刻书写✍️.

1. “她的不发达的乳，握在手里像睡熟的鸟，像有它自己的微微跳动的心脏，尖的喙，啄着他的手，硬的，却又是酥软的，酥软的是他的手心。”
——《红玫瑰与白玫瑰》写白玫瑰孟烟鹂

2. "她家里养着芙蓉鸟，……也许她不过是个极平常的女孩子，不过因为年轻的缘故，有点什么地方使人不能懂得。也像那只鸟，叫那么一声，也不是叫哪个人，也没叫出什么来。"
——《红玫瑰与白玫瑰》

3.“直到他一把握在手里，抚摩着，揣捏出个式样来，她才开始感觉到那小鸟柔软的鸟喙拱着他的手心，它恐惧地缩一团，圆圆的，有个心在跳，浑身酸胀，是中了药箭，也不是麻药。”
——《怨女》

张爱玲写女性，不管是风情的熟女，还是怯生生的少女，总是以鸟喙写精巧的乳。鸟类心跳很快，用来比情事中的女人。

4. 姜季泽慌张急促的解开密密麻麻的扣子，手摸到小鸟一样的东西，捏出个形状来
——《金锁记》，不免看到怨女的影子
《金锁记》里也提过曹七巧困在深宅大院，有如蝴蝶又如鸟，但已“失去了飞的能力”。

5."一个黄头发的多了一点高尚的做作，斜签着身子站着，卖弄着长尾巴的鸟一般的层叠的裙幅。"
——《谈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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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忧悒的紫色屏风上，织锦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日久，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死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茉莉香片》写聂传庆的母亲冯碧落的婚姻

后来倾城之恋翻拍成影视，插曲叫《缎鸟》，名字好评。从旧式家庭离婚逃出来的白流苏，便是绣在死寂的屏风上的鸟在挣扎解脱。

7."被掠卖的美人，像笼中的鸟，绝望地乱飞乱撞。"
——《谈跳舞》

8.“她只看见他的头偎在另一个女人胸前，他从那女人肩膀后面望下去，那角度就像是看见她自己。三角形的乳房握在他手里，像一只红啄小白鸟，鸟的心脏在跳动。他吮吸著它的红嘴，他黑镜子一样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红雾。”
——《小团圆》，写九莉和燕山新婚

9.“夜晚她在浴室灯下看见马桶里的男胎，在她惊恐的眼睛里足有十寸长，毕直的欹立在白磁壁与水中，肌肉上扶上一层淡淡的血水，成为新刨的木头的淡 橙色。凹处凝聚的鲜血勾划出它的轮廓来，线条分明，一双环眼大得不合比例，双睛突出，抿着翅膀，是从前站在门头上的木雕的鸟。”
——《小团圆》，写九莉打胎，又冷酷又悚然

这胎儿是木雕的鸟，正呼应之前九莉和邵之雍在沙发上相拥亲热时凝视的“门框上站着一只木雕的鸟” 。

10.“门框上站着一只木雕的鸟。对掩着的黄褐色双扉与墙平齐，上面又没有门楣之类，怎么有空地可以站一只尺来高的鸟？但是她背对着门也知道它是立体的，不是平面的画在墙上的。雕刻得非常原始，也没加油漆，是远祖祀奉的偶像？它在看着她。她随时可以站起来走开。”
——《小团圆》

九莉和邵之雍在沙发上相拥亲热时，瞥见门框上木雕的鸟。鸟是人类的祖先，是远古人类祭祀的偶像。在情欲沉沦中的九莉，回归到了人的最原始。略带恐怖的意境，很张爱玲。就像《色戒》刚发表时被批评“毛骨悚然”，张爱玲登报发文回应：太好了，达到了读者效果。

胡兰成曾经称赞张爱玲对中国典籍倒背如流。诗经对张爱玲作品文学意象确实影响深刻。张爱玲写食色性也的人类本能时，也常常像诗经一样，追溯到上古神话，追溯到远古的图腾崇拜，追溯到人最原始的意象联想去。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鸟是人类的祖先。于是，深陷情海的九莉在情爱时看到了鸟，怀上的那个不该有的孩子是一只鸟，白玫瑰孟烟鹂、怨女、碧落和七巧都是笼中鸟。陷入情欲与物欲的她们全都归于上古始祖的图腾鸟。

还有啊，英语里 The birds and the bees 就是性爱的委婉语。最早是儿童文学里向孩子进行的隐晦的启蒙，已经是英美很流行的joke了（见配图P15）。

世间万物无一不是隐喻。——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

📚 有兴趣可以去读闻一多的《神话与诗》。
#张爱玲##神话##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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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张爱玲的鸟类意象恐怖，诡谲，原始，怯懦，忐忑又困顿，是困在时代的女性了。再多说一句的话，她写的性都不是在写性，她写的男男女女也从不是爱情，她的小说永远是众生百态。

荆歌："许多时候，性爱的描写成全了整个作品。"
性的意象不是为了写性写情，像纸牌屋里说：Everything is about sex, except s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