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铁铁铁铁鱼
23-12-06 17:27 微博认证:作家,代表作《红尘万丈》 读物博主

小象
1. 离1919年正好过了一个世纪,北京刚入了冬,街上还有秋天的余烬,一些银杏叶子堆在街角,几只猫围着烤火。
我在路上接到电话,直接从北二环拐上京沪。 来不及给北京做交代,我穿过天津,河北,爬上黄河大桥的时,天黑了。前面的刹车灯亮起一片,车流开始减速,最后堆成一条河流,。
黄河大桥是一副巨人遗骸,无数惊人肋骨冲天而起,一些风在骨中呼啸而过。
路上灯牌亮着,“雨雪路滑,谨慎驾驶。”
天并没有下雪,只是堵车了。电话再没响起过,我无比懊恼,应该坐高铁的。
随着车堵的越来越多,前后蜿蜒出去几公里。人会陷入绝望。我唱歌抽烟,等待,摁喇叭。车流一动不动。
一个带着毛线帽子的孩子,从旁边的护栏里钻上高速路,拖来一个小车,开始卖盒饭。他走到我跟前,拿着一个泡沫饭盒晃晃。
我没有任何食欲,他脸冻得通红,敲敲我玻璃,又捂着耳朵说,盒饭要吗?60。
我虽然大手大脚惯了,但也觉得他是在抢劫。应该是附近村里饭店的孩子,看他一身老江湖味儿,平时没少往高速上钻。
“前面有个拉猪的车坏了,跑出来一个特别大的猪。”他双手比划着,“路都封了,他们抓猪呢,还不知道要堵到啥时候。”
我突然有些好奇,“有多大?”
“特别大,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他妈的大的猪。”他吸溜着鼻子,有点不耐烦,“买一个吧,前面都买了。不然还不知道饿到啥时候。”
我知道他是骗我,但还是买了一个,那泡沫饭盒我多年都没见过,送到手里还有些热乎, 突然就饿了。
打开里面竟然是有一大块煎鲅鱼,还有一点白菜炒肉,然后他又递给了我个大馒头,很结实,只是并不烫手了,闻着是今年的新麦子,新麦子馒头的味道,让我知道我离家越来越近了。
天越来越黑。
那鲅鱼腌过,被油煎的极香,这个地方叫滨州,往东不远是黄河入海的地方。
我把鱼中间的硬骨抽出来,把馒头掰开,把肉夹进去捏一捏,那金色的油脂在馒头里沁了一小层,混合着一些焦脆的渣滓,香且解饿。
脖子上一凉,开始落雪。
只是这场雪下的不是时候,这个时候的一切天象变化都会让我联想到更多的地方去,譬如传说中某些伟人死的时候,要么下雪,要么地动山摇。
雪下的越来越大,堵车依然没有要缓解的意思。我狼吞虎咽的吃着手里的馒头夹咸鱼,开始胡思乱想。
上午打电话的时候,可是说好了还能等我。
突然前头乱了,喇叭乱响,有人在叫喊,车灯乱晃,看不清楚。在我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风雪里冲了过来。
咽下去嘴巴里的馒头,那黑影已经冲破大雪来到近前,那是一头很大的猪。
只是鼻子很长。
我躲闪不及,它冲到我面前却一下子停住,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的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它站在雪里突然叫了一声。
我才认出来,这是一头小象。
就算我如何狂想,也无法在2019年冬天的黄河大桥上,能见到一只象。
小象看着我,眼睛里亮闪闪的。鼻子扬起半截,呼呼的冒着热气。看起来它年纪很小,比北京动物园最小的那只小象还要小,但是比最大的大猪大很多。
那卖盒饭的孩子并没骗我。

我一动也不敢动,其实并不怕它,它已无比惊慌。
从路面上冲出来几个人,在大喊。
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小象看着我,把鼻子伸过来,搭在我的手上。它的鼻子冰凉,喷出来的热气又很柔软。
它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狂奔而去。
它跑进雪里,从黄河大桥跑过,钻出公路,冲进黑夜,消失风雪中。

我一定认识它,我们一定在某个地方见过,那个眼神,惊恐,茫然又温柔。

它走了,交通疏解了。我一边赶路,一边想它的去向,想着它从这里跑向大海,大海上有一艘通往非洲的帆船,它一路乘风去。
快跑,小象,多跑一会儿。
多在雪地里跑一会儿。
路过一辆停在紧急通道上的卡车,那个卡车上有一个巨大的集装箱,后面的门敞开着,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盒子。
我知道它一定是从这里跑出来的。
盒子很大,小象很小。

2. 几个五服的堂兄早在村口等我,我看着他们手里拿着的白麻,心里咯噔了一下,晚了。
看到我的车停下,他们着我的小名跑过来。我任他们摆布着披上麻衣,家里的的院子亮着灯,整个村庄安安静静,雪越下越大。
我父亲在院门口等着我,看到我回来,
“你奶奶没了。”他说,然后他看着我又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仿佛有种错觉,他在演戏,这个人扮演了一个等待远归孩子的父亲,扮演了一个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孩子。疲惫不堪,演技一流,却台词拙劣。
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这场景是一个电影片段,一个长镜头先从落雪开始,转移到门柱上贴的白纸,院子里扎着大棚,花圈摆满了,灵棚里跪着我的血亲,他们同时看向我,一个在风雪夜风尘仆仆,千里奔丧的长孙。
那么下一个镜头应该摆向哪?我的戏份下一步是什么?我应该痛哭?还是长跪不起?我茫然的望向黑暗处,那里应该有一个导演。却没有,我又茫然的看向父亲。
“冷不冷?”他问我。
我突然害怕了,记忆中他从不这样跟我说话。我惊惧的看着他,这样一句台词突然出现,编剧定是没有把人物吃透。我的父亲不苟言笑,是山东的严厉教条主义奉行者,他这几十年唯一信奉的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甚至在去年春节,他还打了我一巴掌。
好吧,既然这样,我便陪你们一起表演吧。是不是应该哭?我张了张嘴,喉咙一阵发干,发不出任何声响,这样的即兴还真是有些难度的。我索性放弃哭泣,大踏步走进灵棚,灵棚中有个火盆,我叔在一张一张的烧黄表。火盆的前面,停着一个冰棺,影影绰绰的有一个影子。
血亲们见我进来,开始同时大哭。

(先给小象的礼物。关于死亡我也并不清楚。)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