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66首》周梦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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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湾当代诗坛上,周梦蝶是非常独特的。他悲苦的人生经历和扎实的古典文学底蕴使得他的诗歌呈现出一种饱含哲思与禅意的睿智和玄妙,读之让人感到悲苦哀伤,而又和诗人一样试着去平静地接纳。
在读《梦蝶66首》前,我对周梦蝶先生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所以先去看了关于他的纪录片《他们在岛屿写作:化城再来人》。只见老先生一生孤苦清贫,语言表达既克制又缓慢,浑身散发出一种历经大悲之后的孤绝与旷达,空无和丰盈。他痛苦而忘我地书写,企图“以诗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
1921年,周梦蝶出生于河南的一个贫困农家,作为遗腹子由母亲一人抚养长大。1945年,因战乱辍学,48年加入“青年军”来台,从此与发妻、子女睽违半个世纪(后遭中年丧妻,晚年丧子之痛)。1955年,身体病弱的周梦蝶“净身”退役,从此便如“微尘若草,雨萍风絮”般清贫度日。
他喜欢紫色,喜欢慢慢吃饭,喜欢将自己比作蜗牛或蝴蝶,微小、笨拙又轻盈。面对生命,他知晓现实的困苦与悲哀,却又对自由充满向往。就如「梦蝶」名字的由来,是取自《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一句。
他喜欢阅读古典文学、哲学和佛经,一辈子仅留下300多首诗作,全是用生命的痛苦悉心磨砺出来的。在《梦蝶66首》中,既收录了他创作前期的代表作《孤独国》《还魂草》等表现其逃避、焦虑的诗篇,也收录了他充满禅意和思辨气息的一些作品,还有他晚期比较生活化的对日常事物的一些书写。从这66首诗中,可以看出他一生风格的变化。
在《孤独国》中,他远离世俗的喧嚣和严酷的现实,在梦中虚构了一个理想中的乐园:
“这里的气候粘在冬天与春天的接口处,
(这里的雪是温柔和天鹅绒的)
这里没有嬲骚的市声
只有时间嚼着时间的反刍的微响
这里没有眼镜蛇、猫头鹰和人面兽
只有曼陀罗花、橄榄树和玉蝴蝶
这里没有文字、经纬、千手千眼佛
触处是一团浑浑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
这里白昼幽阒窈窕如夜
夜比白昼更绮丽、丰实、光灿
而这里的寒冷如酒,封藏着诗和美
甚至虚空也懂手谈,邀来满天忘言的繁星……”
在《刹那》中,他释放压抑的爱欲,让心如“垂天的鹏翼”般扩张又扩张,让“永恒——/刹那间凝驻于‘现在’的一点;/地球小如鸽卵,我轻轻地将它拾起/纳入胸怀。”
在《菩提树下》中,他描述了人生的三重境界,却未曾放弃世俗的缠绊,展示了其挣扎、矛盾的一面——在无法摆脱的现实红尘中苦修,以追寻心境的超越。唐代高僧神秀说“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但梦蝶却在不断追问:
“谁是心里藏着镜子的人呢?
谁肯赤着脚踏过他的一生呢?
所有的眼都给眼蒙住了
谁能于雪中取火,且铸火为雪?”
在《蓝蝴蝶》中,他只想做只即不威武也不绚丽的小蝴蝶,诉说出“境随心动”的佛教境界。
在《摆渡船上》中,他用万物相互依存的形象阐明了禅宗的义理,将悲喜与哀乐融为一体,进入生死化一的化境:
“人在船上,船在水上,水在无尽上
无尽在,无尽在我刹那生灭的悲喜上。”
他喜欢早起早睡,喜欢赶大地蛰睡时早晨的第一班车,喜欢“用巧不如用拙,用强不如用弱”。这些都被他写进了仿照辛波斯卡的诗作《我选择》当中:
“我选择春江水暖,竹外桃花三两枝。
我选择渐行渐远,渐与夕阳山外山外山为一,而曾未偏离足下一豪末。
我选择电话亭:多少是非恩怨,虽经于耳,不入于心。
我选择鸡未生蛋,蛋未生鸡,第一最初威音王如来未降迹。
我选择江欲其怒,涧欲其清,路欲其直,人欲其好德如好色。
我选择无事一念不生,有事一心不乱。”
田锐生说,通常认为台湾现代诗人目光是向着西方的,但周梦蝶应该说是一个例外,他的现代性所闪射出的是东方古典的睿智和玄妙。他用西方的传达方式去表达东方的禅思与佛理,用独特的典故和意象去表达传统的空灵与脱逸,是一种古典美学和现代诗学的结合,充满了古意和韵味。
并且,梦蝶的诗并不虚空,其中有着对凡俗的肯定。他的诗,是身处尘埃时的抬头仰望,是身陷泥沼时的不断追寻,是能正视悲苦并豁达平静地宽慰悲苦,企图以求法之心完成书写,用诗歌来征服生命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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