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踏杨花过谢桥
谢今游知道自己在做梦。他从没见过娘,但娘却正牵着他的手走过长长的回廊,壁画暗淡陈旧漆着百年前的堕仙之战,鬼行天暗,旷野白骨,暗沉的血海沿着墙面不断向前延伸。他努力从磨损中辨认出三大仙尊,持塔的万法仙尊矗立于尸山血海中,面容剥落,赫然露出红鬼罗原的眼睛。他骇然后退一步,跌进了娘的怀里。娘捂住他的眼睛,说今游不怕,再睁开眼时天光混沌地作亮,一串杨花落下万法仙宗的阑额,他忽然要去和同伴捉迷藏了。他知道的呀,顾北之在罗浮山,程琦丝在隐庄,下一个转角的院子里住着臭着脸的邱相柳。他转过一个拐口,踏过一座桥,杨花散尽了,隐庄的大门在他面前严丝合缝地闭上。一把断剑插在脚边,电闪雷鸣,暴雨下的罗浮山洇出淡淡的血迹。必须要回去才行,他想,转身向来时的路奔跑。还有一个人,他必须要找到那个人才行。娘站在万法仙宗的山门口等他回家,笑着,喊着他的名字,身后富丽恢宏的宝塔刹那间崩塌。他说,娘,天塌了,为什么会塌在我的肩膀上呢?娘不语,温柔地从他的领口摘出一缕杨花。
“……师兄——”
对了,还有一个人……
“——师兄!”
谢今游睁开眼,光亮从缝隙中落下来,他枕在枝干上,身下铺开层层叠叠盛放的桃花。红鬼罗原被封印的第二年,万法仙宗百废待兴。壶里的酒半滴不剩,拨开枝叶,一个红色的脑袋站在树下仰起脸看他,怀里抱着他随手丢下的外袍。
“师兄,终于找到你了!快下来快下来,继位大典要开始了!”
一个酒壶从树上落下,慕潇伸手接住,再抬头时,谢今游已经落在他面前,正懒倦倦地抻着哈欠。
“……你怎么才来啊。”
“嗯?”
“我刚刚做了个梦。”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梦见我的继位大典成了严银的娶亲仪式,姓许的好像人格分裂一样在跟谁说话,老顾嚷着要给他和他的剑也办一个,沈小少爷骑在羊驼上接亲,那羊驼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朵大红花……”
慕潇的脸色从认真到憋笑到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手上一轻。
“……太可怕了,所以我现在就要去验证一下。”
谢今游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他手里接过那件从来懒得穿的繁复的宗主外袍,抖开披在肩上,向人声鼎沸的宗门走去。山也迢迢,春也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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