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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做了一个喜梦】
孙登议亲这年,太子太傅程秉暂代太常卿之职,迎妃于吴。临去时孙权带他登上程秉的船,他跟从父亲,听父亲与太傅的对答,想象周家的女儿。徐夫人曾对他说过,将军深念周公瑾。离开程秉赴吴的船只时,孙登觉得青绿色的波浪自他足下涌过,他仿佛踏浪归岸,为之倾倒,此处父亲的江山。孙权问:“孤同程秉对答,你可看出什么?”孙登定一定被不住的波涛摇撼的心神,回答:“大王对傅君敬之以礼,儿亦不能以太子傲之。”孙权满意,叮嘱一句:“需善待周家小女。”孙登拱手答诺。他年将加冠,已不便当做童子对待,然而父亲回头瞥他的那一眼,他分明感到,父亲想伸手抚他的脸颊,或摩他的发髻。父亲喟叹一声,没有开口。
父亲不说他也明白,父亲望见他,想起了自己少时。应是比此时的他更少的年纪,父亲于仓皇中、烽烟中接过印绶,接过吴地,周将军将兵奔丧,向父亲行臣子之礼。他常恨自己生得太晚,没有亲眼见过周将军的风度,后来父亲也甚少提及。但他知道父亲想念周将军。他年仅十三时,曹丕封他为万户侯,父亲以子尚幼推辞,辞表送出后父亲召他到案前,他跪坐,已知世事,心中不安,道:“孩儿令父亲…”语未竟便为父亲挥手打断。父亲凝望他良久,起身领着他出殿,握住他的手道:“孤的儿子不会去魏做质。”父亲带他仰观青天流云,遥望楼阁远山,长风鼓起父亲的袍袖,天地入怀,父亲大笑:“极不过一侯,岂与南面称孤同哉!”孙登心怀激荡,难以言表。
他回想着记忆中的长风,同时受着这一刻江风的吹拂。父亲忽微笑道:“到时太子妃兄来此,亦可以一见。”孙登应是,想到这是周将军的长子,心中不得肃然,不可一味玩笑;又想起妹妹鲁班即将婚娶,心念一动,悄悄偏过脸去打量父亲。父亲亦微愕,而后笑道:“你能明白孤为你定的婚事,休要辜负孤啊。”孙登忙颔首,暗暗好奇,忍不住悄声问:“大王…不知?”苦于无法措辞,一时张口结舌。孙权负手,带着纵容睨他一眼,露出怀缅的神情,道:“公瑾雄烈,高才雅量。”孙登望着父亲的神色,想起十三岁时一脉江山前的父亲,年纪尚轻的他难以领会,如今他隐约明白,这一片吴地的江山所以能成为父亲的江山,是因为周公瑾;而父亲所以能南面称孤,也是因为周公瑾。这其中的心曲,父亲当然是不会说与他听了。
这年秋天,皖口报木连理。孙权得讯大喜,于席上痛饮。酒至半酣,他呼孙登到面前,笑道:“原来你们是一对连理。孤向梦见木合为一,漫天散花。”在他朦胧的梦中,他举着合二为一的木枝向周瑜道:“仲兄,我们虽非亲生,胜似亲生。”他如游魂在外,审视着梦中陌生的自己,梦中的他神色一变,忽然不复青春时的稚拙,正色道:“孤赖公瑾良多。”如此共生的木,他有赖于他。这枝被周公瑾接过,郑重地放入怀中。他迫切想再见周瑜的面容,然而看真切的只有青碧如洗的天与飘扬而下的花,他听到周瑜回答:“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夫复何求?”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真正的同一株木。
梦外的他喜形于色,顾左右臣子道:“小儿辈喜事。”又向孙登道:“当为我儿散花以贺。”左右笑劝道:“大王,此事可一不可再啊。”他被搅了兴致,目露不悦,好在一派欢喜,不肯做败兴之举,让步道:“罢罢,就请诸君尽杯中酒以为贺。”当先举杯,倾于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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