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弹柴可夫斯基的曲子时总会有全息般的通感。昨天弹《松雪草》,它不是风景,而完全是被译成音乐的,球茎植物的集体意识。左手的跳音和弦:花梗如何抽节,弹跳般地从叶子中迸出,从末端的第一朵花绽放。绽放在右手突如其来的上升音阶里。松雪草的钟形花摇晃——遍布刚刚融雪的林间的无数植株的钟形花摇晃。它们紧密、洁净、喧哗,在让一切生物成为有死者的那种力的作用下,不得不发出新生命的嗡嗡声,但一阵风就把这细微但是弥漫整个原野的声音和人类的耳朵隔开了。
《白夜》里则是非常广大的空间,可以有多广大呢,谁也不知道。开头和结尾的颤音和弦,像乡村的晚祷钟声此起彼伏——因为此起彼伏,所以有很多个村庄,弹奏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这些村庄和它们的草地、居民、它们傍晚的空无、它们的钟声飞快地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一座连着一座、从它们的修建到它们的衰颓都在短短的曲子里储存着。我很确定它们已经不复存在了,完全消失了、但是仅仅在这里。在那个广大的空间里不是这样。
第一协奏曲则每次都让我想到彼得堡,我不知道这个曲子和城市有多少关系。钢琴和弦在一开始说,“要有光”。然后就把混沌的空间分开了,就像坐标系的轴一样,一个整饬肃穆的世界。听到这个旋律我就会看到无数的 大理石,大理石的边沿 桌子 喷泉池 廊柱。还有冰。城里黑色的冰面,人造的而不是天然的湖泊,溜冰的人,许许多多溜冰的人,我想他们应该是存在着 或者按照常理,存在过。其中有一个穿着短衣服,戴有檐帽的人,有些时候我几乎要看得清这个人的脸……
还有一首也是来自他的,小小的,简单的,极其优美而伤心的曲子《古老的法兰西舞曲》。这首曲子简直是我的阿莱夫。我清晰地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弹它的时候,因为不敢相信有这样的曲子而哭。我当时甚至是不喜欢,甚至是讨厌弹钢琴的。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呢?它在告诉一个正处于童年的人,在童年之前还有童年。它直接告诉你,你在幼小的年龄中度过的这一天已经过去了,就像你的最后一天已经过去了。而在你出生之前,你有过别的生活,也许是一样的生活,你正在事无巨细地回忆它,也可能是别的生活,轻盈或者具体的生活…..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