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最贵的脐橙,在雷波。
三年前,我在客车上查县志,讲县城北面,有座雷番山,山中草毒,经过牲畜必笼其口,行脚之人亦必保持缄默。“若高声,必有雷霆之应”。再看县城西面,有池,为雷波荡,水色常青。夏日雷电,山体震动,池水波光粼粼,故得名,雷波县。
草野逸闻,没有凭据,大约是捡些好看的写,闲来看看倒是有趣的。
三年后,我又到这里。
附山而生的县城,地无三尺平,水走穿城过。我们的面包车在山道上盘桓,三档都挂不住,车内人微微后仰,看橙子街灯擦身而过,看金沙江弯得越来越远,沉入山底。
山上,高楼群排,流光溢彩,有商超,有酒楼,有宾馆,有瑞幸咖啡,有电影院。人们在超市的熟食区买十五元一只的北京烤鸭,在连锁火锅店点上四十八元的麻辣锅底,在服装店的镜子前左揽右照。
山下,群山默立,江风萧索,货车咳喘不息,果农撤下摊位的电灯,关起房门,将炉子跟柴火底下的红苕和土豆一并移到屋内。
江边,青叶葳蕤,橙子一粒粒,如蓬勃火焰,给县城编起凤凰的织衣。县城经济靠脐橙展开双翼。
我每天过老鸹岩隧道。
隧道靠江处,是镂空的石梁,一竖一竖,如庞大竖琴,在车窗外快速后撤。如果有夕阳,可见琴弦拨动江波和山峦,光影迷幻。
老鸹岩背后是青杠村。
今年人多,但车只得两辆,早起的搭车进村,晚起的徒步进村,要走几公里路。沿途风景如画,尤其是近来落雪,山峦披白衣,俊朗肃穆之相,在天高地阔中走向远山,心旷神怡。但呼啸的货车和漫天尘土不可忽略,路窄,无缓冲带,走到竖琴处,行在江桥上,提心吊胆,生怕哪个打瞌睡的司机,把自己撞成片片飞花,坠落江去。
我基本靠走。过老鸹岩,进青杠村,卖脐橙。
论雷波脐橙的核心产区,就是青杠村。此村的果实确与别村不同。这个说法不靠县志,也并非听谁人空口评说,我自己沿着江边,过一村一寨,见人就问,见林就钻,吃得手指发黄,满腹酸凉。我说的,青杠村的橙,与别村不同。
从这村里,再筛出一个切口。
江畔的果林,坡上的果林,看起来葳蕤一片,成色相同,但其中暗藏的玄机,交杂的新树老树,各家的管理如何,化肥用得多还是农家肥用得多,有没有耍花样弯道超车,果实会说话。
刚来那天,暖阳,十好几度,我穿件长袖体恤在果林里蹿,汗水一粒粒盐在身上。娄八的婆娘心有点焦,说,太暖和了啊。太暖和了。
过两天,雪来了,气温降到2度。我穿抓绒外套和羊毛麻袜在山路上走,帽遮耳朵,手揣荷包。娄八的婆娘在灶火上煮油渣白菜,笑成一朵花,说,冷起来了哇,好冷哇。
骤然的寒冷,给脐橙上了火色。
金沙江浪涛阵阵,鸦从山崖上滑翔而下,叫得孤独而孟浪。我拿弯刀剖开一颗脐橙,蜂蜜般的香气破壳而出,汁水在手上黏缠不净。
已经到了最好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