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风月
23-12-19 14:09

红楼梦里的主厨争夺战,因为是底层婆子的故事,可能没有小姐们的诗词歌赋吸引人,但这段和官场斗争逻辑是一样的。
首先是厨师长柳嫂子得罪了迎春的大丫头司棋。有一天司棋想吃鸡蛋羹,打发小丫头莲花到厨房去“加餐”,并要求“炖得嫩嫩的”,柳嫂子说:没鸡蛋了。莲花揭开菜箱子一看,还有十来个,就把柳嫂子一顿臭骂“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嫂子解释说这是留着急用的,点菜要加钱,还说了句:我是伺候头层主子,不是伺候二层主子的。莲花回去,添油加醋跟司棋告状,司棋带着小丫头们把厨房砸了。众人忙打圆场,说柳嫂子知错了,鸡蛋已经蒸上了,可是等给司棋端过去的时候,司棋怒气未消,把一碗羹全泼在了地上。
这就很像中层领导摆谱没人捧场,索贿又不成功,怀恨在心。
再说柳嫂子,她以前在梨香院曾经服务过芳官,跟芳官关系很不错,因此柳嫂子想通过芳官递话,把女儿柳五儿安排到宝玉的身边工作。
芳官就去宝玉那里跑关系,正巧看见宝玉吃的玫瑰露,就想问他要点,给自己的朋友柳五儿吃。因为柳五儿身体不好,经常需要进补。宝玉很大方给了。
宝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去罢。”说着命袭人取了出来,见瓶中亦不多,遂连瓶与了他。
玫瑰露是贡品,柳嫂子知道这是稀罕物,于是又要跟亲戚分享,倒出来一些送给五儿的舅舅家。而舅舅在门上当差,粤东一个官员带了些茯苓霜拜见贾府,为了办事便利,也私下送了一篓茯苓霜给门上人,五儿的舅舅分到一小部分。五儿的舅妈便送给了五儿一些茯苓霜,让她每天早上吃一些,非常有补,就这样五儿也得了茯苓霜。
这就像上层私下给亲信的一些好处,或者默许的福利,或者放水行为,很多地方都有,但是不便公开说。
同一时期,王夫人房里发生了失窃,令林之孝家的查找,她破案压力很大。
于是重案组长林之孝家的,没事就在大观园里巡逻。而柳五儿得了舅舅的茯苓霜,就用纸包了一些,到怡红院去给芳官回礼。
不巧林之孝家的碰见了,逮个正着。司棋的手下莲花又跳出来,指认在厨房里见到过玫瑰露的瓶子。林之孝家的去厨房一搜,果然搜出一个玫瑰露瓶和一包茯苓霜。看起来人赃并获。她就带柳五儿去请示凤姐。
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便吩咐:“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
这就像趁着有事说不清楚的时候参奏弹劾举报政治对手。
五儿吓得哭哭啼啼的,跪在平儿面前,哭诉玫瑰露着实是芳官给的,又将她舅舅的事说了出来。
不过这个时候也不方便打扰凤姐休息了,平儿吩咐林之孝家的:“如今且将他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日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
接下来的林之孝家的马上推荐自己党羽上位。
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道:“今儿一早押了她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的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并回明奶奶,她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她常伺候罢。”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她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
秦显家的,其实是司棋的婶子。她立刻新官上任三把火,努力表现自己,在厨房查出许多亏空来,说:“粳米短了两担,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地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子侄送到林家去了;又打点送账房的礼,又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人。
在安排了所有的打点之后,她整治了一桌丰盛的宴席,宴请厨房的同事们一起吃饭,跟大家联络联络感情,笼络笼络人心,她语重心长地向厨房同事们说: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这话听着多么美好,多么和谐。
接下来如果没有平儿继续调查,这事估计也就这样办成了。
第二天一早,与柳嫂子不和的人继续活动,都“悄悄地来买转平儿,一面送些东西,一面又奉承他办事简断,一面又讲述他母亲素日许多不好”,平儿一方面应着,又悄悄地来访袭人,调查玫瑰露来历。
柳五儿的玫瑰露是宝玉给的,王夫人房里丢的是去哪了呢?晴雯分析说:“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但王夫人那边的情况,平儿就不方便去调查了。
于是平儿笑道:“这也到是小事。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了打老鼠伤了玉瓶。”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
如果查案要伤到更上层的重要人物,那就不能再查了。
于是宝玉建议,由他承揽下来,说是他从王夫人房里偷拿了玫瑰露,用来唬玉钏儿她们。这样,就用一个说得出来的理由,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结果。“茯苓霜”也一样,宝玉索性一并承揽在自己身上了。后来也真按这个方案操作了。
有一个人替大家都揽下来,所以案子不查了,这种事也是很常见的,有时候是中层顶了,有时候是大领导帮着顶了,比如康熙层说亏空不查了,全当我花了。
毕竟贾府的人际网络复杂,并不是说把彩云抓来就行,平儿考虑到此事牵扯到赵姨娘和贾环,担心会损了贾探春的体面。另外,柳五儿的茯苓霜是她舅舅送的,这也是真事,但别人会问她舅舅从何处得到茯苓霜的,问来问去会生出许多事端,毕竟她舅舅收受粤东官员的贿赂,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平儿也判了个葫芦案。
正当秦显家的沉浸在上任的喜悦时,平儿却带着柳嫂子走进了小厨房,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他母女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说毕,起身走了。
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与他:“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他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垂头丧气,登时偃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许多,自己到要折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