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家婶婶喂了九个猪。
九个猪,大工程,每天单是打猪草,煮糠汤就要耗不少力气。多好的肥猪儿,圆碌碌,白生生,长出三四百斤。卖主早早候着了,一口气端走六个,肥猪儿坐进冰柜车,去向远方。
我问,卖猪挣出多少啊。婶说,不挣。她眉开眼笑地看我,说,没挣票子,挣了20亩地的肥料啊。
今年娄八又辟出一块地。小小的脐橙苗子,立在沤好的猪粪里,要拼命长成一棵树。
粪贵。
高山,旁村,彝人多羊倌,养一栏羊,不日那栏槛后就积攒厚厚一层粪粒,铲出来卖给果农,一麻袋十几元。
猪羊粪跟草屑,木屑,秸秆之类粉碎在一起,发酵完全,腐熟成肥。吃这样肥料的树,长出的果实会与吃化肥的树拉开差距。
为省钱,婶就喂出九个肥猪。
猪死了,苗子壮了,再续一批猪,猪拼命吃,拼命屙,成就苗子。待三年后,那爿林子也点燃火红的橙灯,军功章有猪的一半。
娄家的杀猪饭做得颇为精细。
青椒泡萝卜回锅肉,葱爆猪肝,葱炒里脊,白菜血旺汤,萝卜肋排汤。腰子挂起来了,细娃子们还在县城学校上课,留待第二顿炒给他们吃。猪蹄没见,倒是此前娄大兄扛着两个十来斤的后腿连蹄,往冰柜里丢,讲等我们卖完脐橙,走时带着。
已是相当丰盛一桌。
前年在柳村武生家吃杀猪饭,是更为粗犷的料理方式。血,肝,粉肠,瘦肉,一径丢到开水里煮,再焖进去大把白菜。是为刨猪汤。那血,肝,装满粉子的肠,似还有脉搏,蘸烧椒和豆油拌的碟子吃,令人难以忘怀。
眼下,一碗堆尖尖的,油汤甚至挂出碗沿的回锅肉来了,那亮锃锃的肥膘,微微打卷的,晶莹莹的皮又来了,刀沾了贴刀,牙碰了贴牙,让人吃惊的瓷实有力。我挑很多肥肉吃,慢慢咀嚼,舍不得囫囵吞咽。
肝跟里脊,下锅前还是温热的,没有冷透。土灶,大锅,熊火,跟葱子一起炒出来自是滑嫩,拈在筷子上颤悠悠,也没人邀它,就滑进嘴里。称之为吃“活肉”,肉自己找到归途。
霜打过的白菜和萝卜,明媚的甜,甜丝丝地浸在骨头汤里。吃很多肉,吃得发晕,就拈几根酸辣折耳根岔嘴巴。潘光尘迟来,与我一桌,我俩默不作声吃下两三碗饭,吃完后其他伙伴才到,又到处找碗筷开吃。娄家婶婶添了热汤过来,又盛出一碗鲜鲜回锅肉,盛情。地上不远处,暗火还在灼烧,木头下烧着土豆和橙,烟从那边徐徐来。晚上回旅馆,头发,围巾和毛衣全是烟熏气,水又温凉,全然洗不得澡,人只得勉强睡去。
青杠村不落雪,雨也少。雪如蝶群,飞去高山,飞去县城,雪与村庄签约,不降临这个凹荡。
保佑脐橙。脐橙最终跟猪一样,都要去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