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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时节。
肖肖怀里抱着刚发的国文试卷往宿舍走。几个女同学说说笑笑讨论放假安排，注意到肖肖没说话，于是主动问她：快过年了，你可是要回老家去？
肖肖便笑着摇摇头：老家太远，我留着学功课。
女同学玩笑着拧她胳膊：要死要死，已经考学校第三名了还要学功课。
肖肖认真解释：我只国文考得不错，其他功课还有好些要补的。
同学大抵也看得出她家境不好——穿着简朴，连学费都靠着奖学金缴。女孩子们很快换了话题，不再多问。

肖肖松了口气——她没家可回。
两年前那个冬日清晨，她带着简单的行装迈出了叶家的大门。晨雾未散，阴寒刺骨，她走得很慢，身上一阵阵发凉，腿根酸麻得几乎迈不开步子。她前夜不知是受了凉还是生理上过于疲惫，似乎是又发烧了。
她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竟是管家姐姐追了上来。
姐姐眼睛通红，将一包钱递过来：太太叫我给你的路费学费，我又拿体己钱添了些，你拿着用。
肖肖不肯要：我以往的月钱都攒着，够花的。
姐姐硬是把钱往她手里塞：去了城里钱不经花，你留着。
肖肖不争了，默默把钱放进小布包里。姐姐抹眼泪：刚才你和太太辞行，太太虽冷着脸没说话，你走后她却立刻喊我把钱给你。太太唯有少爷一个儿子，看少爷被你家里人打成那样，自然气极。过一阵儿太太气消了，你仍回家来就是。
肖肖忍泪道：我不好回来了。少爷若是要娶我，太太必更生我气。少爷若不娶我了，我又不知如何自处。我今日一走，太太和大伯家说清我已被赶出去了，就当从没有我这人，两家不必尴尬，仍可交好。何况我留着，万一你弟弟又说傻话做傻事，你和你娘怎么办？你们都在叶家做事的，要是让人误会了你弟弟和我不清白，你们在太太面前难做，又要被其他下人说三道四。
姐姐重重叹了口气：你替别人都打算好了，你自己又怎么办呢？别的我也不多说，你现在先去省城找我弟，叫他好好照顾你，免得你一个人遭了欺负。
肖肖昨晚被折腾了一夜，眼睛本就肿着，这会儿一哭只觉得眼皮发痛：太太说我害你家也被闹得心烦，我还怕你从此不理我了。我自小就你一个好友，心里视你如亲姐，知道你不怪我，我便放心了。
姐姐哭着去握她的手：我哪里会气你，我只气我那不懂事的弟弟。你的手怎么冷成这样呢？你那么小，又病着，哪里能出远门？
肖肖挣开了她的手，转身又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踏进了晨雾里。

肖肖溺在往事里，心中沉郁。又是大考刚结束，她这日早早躲去床上看书，就这么睡了。
隔日是学期最后一天，宿舍里几个同学已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家。她梳洗整齐，待要出门却被舍友拦下：你今日是去领奖学金的，可要打扮隆重一些。
肖肖笑起来：这有什么可打扮的？
舍友笑闹着追上来给她抹粉擦口红，肖肖便跑。两人在走廊尽头碰上高一级的施学姐，舍友便道：你看看施学姐今朝穿得多漂亮，我们肖肖还是一身旧衣服就去了。
小施白了她们一眼，十分自傲的模样：我今天是要当学生代表发言的。肖肖不过有一门课考第三名，我想并没有人会去看她穿什么。
舍友和肖肖对看一眼，都撇撇嘴。
施学姐功课门门优秀，连着两年都是第一名。她是城里姑娘，平日衣着打扮都比其余学生时髦，今天更是亮眼。
舍友特意走慢几步，待施学姐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跟肖肖讲：她这个学生代表真真积极。我听她班里的人讲，自打上半年见了政府里颁发奖学金的官员她心思就活络了，平日里一封一封信写过去。他们都说她已跟人家做成男女朋友，所以每趟有这种活动就打扮得花枝招展。
肖肖不大相信：政府官员都是多大年纪的人了？
舍友：这人是主任的秘书，年纪还轻，听说长得是极好看的。要说你运气也好，往年从没有给单独科目设奖学金的，今年头一遭。你今日去领的时候恰好替我们看看。
肖肖吐吐舌头：学姐的男朋友，我可不敢看。

她到得还早，大教室里只有两个人。
施学姐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冷淡高傲，甜腻又温柔：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些？我叫你注意身体，你说你不累。我叫你来看看我呢，你又说你忙了。
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的时候肖肖心脏猛地一跳。他懒懒道：我今天不是来了吗？
肖肖站在门口，默默看着他——他是真的瘦了，看得出疲倦辛苦。
学姐还在不依不饶：你今日是为了公事才来，又不是为我来的。
他也注意到了门边的人，眼神和她短暂交错了一瞬。肖肖耳边都是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她很想去抱一抱他。
少爷低下头对学姐说：我是为了你来的。
穿堂风吹过，肖肖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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