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宇宙里的天气很好,地球上的天气不好。太阳透过厚厚的云层,病重的人被安排在一楼,以便用最方便的速度运往殡仪馆,光的形状穿过窗棂,打在他的身上,在浪漫的丁达尔效应中,我的爷爷死了。
买过的淘宝店给我发来元旦促销的短信,但是他走了以后,家里没有人再喝酒了。
去年的夏天他还要喝酒的,但是已经喝不了白酒了,只喝黄酒。事实上七月份的时候他还在打麻将,自从被查出癌症后他每天都要打麻将,一下子就不行了,坐都坐不住了。八月没到底,他就走了。
医生当时断言他过不了半年,但他两年多才离开,也不知是幸与不幸。
八月初的时候,他已经无法起床,天气很热,但是他不热,在一个单人的小病房,也没有开空调,也没有开窗户,屋子里有闷闷的味道。可是我没有心思仔细留意,因此现下回忆竟无法准确地记起那个味道,我们所有人都请假回家了,趁他还清醒的时候见上一面。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回答他的问题,编一些自己有正在接触的男朋友的谎话,他说他唯一遗憾的事可能就是看不到我成家了,又问我会不会国庆就能成家?也不等我回答就跳了过去,又突然说国庆是你爸爸的生日,又开始挨个数家里人的生日,我妈妈的,我姑姑的,我和我弟弟的,甚至是小侄女的。我们全家都不过生日,我很诧异他记得这些。
写下的时候,又想起一些往事。
我大学的时候,正在食堂里吃雪菜肉丝面,突然接到电话,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我从未告诉过他。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但是仔细推算也快60了,可我印象中还是年轻健康的,40岁到60岁似乎没有很多变化。突然就老掉了。很奇怪,长辈们好像都是在某一年,突然就老得不成样子了。
他用严肃正经的语气叫我的大名,说:xxx,爷爷祝你生日快乐。
那是至今为止我的人生中,至亲唯一一次口头对我表达生日快乐。
他又说起我奶奶去世的日期,说她已经走了快20年了。我有点难过。他说你现在过的很好就好了,爷爷也没那么遗憾。又无端提起很久以前的事情,说当初你大学想读考古,爷爷应该让你读的。过了两三秒又叹了口气重复地说,你现在过的很好就好了。
傍晚的时候我和他道别,我说爷爷我走啦,又说了一些好像是长大以后就无师自通的安慰别人的虚假客套话,说我中秋的时候把男朋友带回家来看你,我们再一起吃团圆饭。他躺在那里,知道自己已经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了,没有反驳我,也没有看我,只是背着身挥了下手臂,说,嗯呐,走吧。
他的胳膊很瘦很瘦,像一根枯枝,从树上掉下来很久了,踩一下就会断裂。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了。
后来他已经无法交流了,只会突然冒出一两句,叫我父亲杀了他,将他抬进河里,我并没有听见,只我父母守在身边陪他日日熬着时间。
我的母亲在葬礼上哭的撕心裂肺,坐都坐不了,瘫坐在地上,那样的悲伤作不得假。在卧室里也向三五亲友描述他去世前的状况,胳膊每天都变得深紫,变成深黑,内脏全部坏掉了,没有大小便,只排出白色的粘液,哇了一大口血就走了,亲友们是一脸好奇的神色,我的母亲也是很有精神地描述。
我在棺木前也悲痛欲绝哭得不能自抑,也会拿花圈上掉落的假花陪侄女说笑着玩游戏。我自己都不清楚我是如何在同一个场合表现出两种极端情绪的,我无法剖析这样的情绪,敢于承认与诉说,也只是年岁渐长后的一种对人性的诸多卑劣不羞于启齿的满不在乎。也许是亲人的死亡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深刻,现实生活很多事都没有小说里描述的那样深刻,也可能是因为人真的很复杂。太复杂了。
在生活没有被丝毫影响的半年后,在看到年货促销广告的那一刻,我才有一些恍惚,又有一丝难过,并未见太多悲伤,因此才能打下这些文字。
原来,他真的已经走了,并不是今年过年见不到,以后的每一年都再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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