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蔡是那种全世界最不像老师的好老师，有点小情怀有点小幽默有点小热血，但没有一点臭架子。每周二早上念叨两句学校的破管理制度然后开始自顾自上课。其实我总感觉他哪里怪怪的，八面玲珑好像缺了七面，讲课时只管在讲台踱步像戏剧里的人物独白，参加学术交流时别的老师们左右逢源热络寒暄，老蔡就低着头跟我们瞎聊天，我说您怎么不去socialize一下，他挠挠头说一会儿就去一会儿就去，然后默默拍了一整天照片。每次听他讲调查性报道时都感觉他像变了一个人，独自滔滔不绝却总能在只可意会的地方戛然而止。对孩子们偶尔会聊几句挺深刻的，深刻到我都琢磨这人是不是有点交浅言深了，怎么啥都往外说啊。有时会觉得他上课的状态很麻木，仿佛真不在乎这学校的晋升制度，朋友老说感觉他志不在此，是的，他像天生的调查记者，或者自由摄影师，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到这里，然后停泊下来。其实我以前不这样想，我觉得在大学当老师是全世界最爽的事情，不像初高中老师要耳提面命时时刻刻操心，不像小学老师哄孩子还要哄家长。大学老师每周来上那么两节课之后就能迅速隐身，剩下的时间全都是自己的，除了上课时间谁也别想联系到他，有闲有社会地位，真的要不是第一学历不行我都想当大学老师了。但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因为其他老师离职后没有上新，老蔡这学期不得不带了六门课；再加上学院的导师组制度他还要亲自带几批本科生和研究生；学校转型也让老师们的晋升制度变成写不完的论文和发不完的期刊…我才突然明白他有时恍惚的状态是因为什么。纵然我知道他既然留下肯定会有留下的理由，也知道每个人都不容易我没必要这会儿替别人操心，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学校从老师到学生每个人都这么累，为什么这个社会从上到下都过得这么辛苦？我总觉得老蔡的状态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今天才恍然大悟：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的五百年。无限的规训让他，也让每一个人的每一天都像活在第四百九十九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什么想说的了，不想提问因为知道答案，不想抱怨因为没有意义。祝老蔡理想长存吧，真的，希望他能轻松一点儿。祝全人类幸福一点儿吧，至少轻松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