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次来东北，主要任务是见一见大脚。
大脚是我在英国最好的朋友，以及我这辈子拥有过的唯一一个领导。
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她曾经是第一个替我看房子的人，第一个给我做饭的人，第一个教我怎么上课的人。

2020covid一别，至今已有三年了。
这期间，朋友大脚远赴中东，有了新的工作、新的生活。
而我从上海搬到厦门，重操开淘宝旧业，彻底远离了对外汉语老师这行。
每天的生活除了拍照就是做手工、发快递，仿佛陷入了另一种封闭的循环。
在厦门的时候我经常想大脚。
她是那种既能和你唠深刻哲学嗑，又能和你一起哈哈大笑的人。
最关键的是，我俩觉得好笑的东西，其他人并不觉得好笑。
可能因为她是东北人吧，比较扛冻，再冷的笑话都能笑。

偶然知道了她最近回国，立马安排好千头万绪的工作，和对象儿一起订票来长春。
一下飞机就看见大脚站在到达口，一只手捧一件大羽绒服，一只手朝我剧烈摆动。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冲过去，抱着大脚不肯撒手。
挪到车里之后，大脚从地上掏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三个表皮奇厚无比，冻得梆硬的柿子。
她说：快尝尝，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柿子！
我说：这皮这么厚能吃吗。
她说：能吃。咋不能吃了。
我说：你不说我还以为是工艺品呢。

二.

在东北的几天，过得很开心。
久违的，不用每分每秒想工作，不用对着电视吃外卖，不用一睁眼就回消息的开心。
没有特种兵旅游，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到自然醒，然后把自己裹成千层饼，再上街找吃的。
铁锅大乱炖，小烤串，涮羊肉里铺满酸菜，蘸满一层麻酱塞进嘴里，幸福瞬间就变得很具体。
去净月潭公园玩，看到好看的风景就下车拍照，我和对象儿负责拍对方，大脚站在远处负责拍我俩。
回到车上发现相机也冻坏了，手套也丢了，为了按快门，手冻得又红又肿。
没办法，这就是艺术人生。

回家翻看我和大脚的合照，再拿出多年前的合照做对比，不禁要感慨一会儿时光飞逝。
当年二十四五的我，明明还是个小姑娘。
如今三十岁，虽然没上过几天班，但大小也是个business woman，也有了自己的员工小朋友。
当时那个被别人骂几句就委屈得嗷嗷哭的我，已经很遥远了。
但大脚却没怎么变。
好像有些人，活到某一个年纪，灵魂就凝固了，那些真诚的、有童心的部分会刻在血液里，于是你就再也看不出她的年龄。
大脚和以前一样爱笑、爱说、傻乐。
一样淳朴地对人好。
知道我爱吃可颂，特意排队去买家门口面包店新鲜出炉的。每一个都比脸还大，我吃了两天还没吃完。

三.

三年分别，换来四天重聚。
对于天涯海角的两个人来说，已经相当奢侈了。
大脚总是小心翼翼地问我，以后还想不想当汉语老师？想不想去阿联酋？
我很难有坚决的肯定或否定回答。
以前好像也幻想过，自己会像大脚一样过一辈子。
四处闯荡江湖，活得像个侠女。
后来才发现，离开熟悉的生活，比开始另一种新生活更需要勇气。

大脚说，你不如意的时候写的东西特别好。
这话如果换了别人，我会立马生气。
但我知道大脚是什么意思。
像我们这样的人，会把痛苦当作生命的养分。
一旦陷入到某种程式中，很快就会像螺丝一样锈掉。

我没有告诉她我有多害怕自己锈掉。

四.

2023年末，珀莱雅做了一个年度主题活动。
他们说要写写这一年里，想要记得、留下的瞬间。
然后做成拼贴诗，放在杭州的地铁里。

看见“留下”这个词，我第一时间想到了大脚。
很讽刺，因为她和“留下”毫无关系。

如果说我从过往的生活里、从大脚身上学到了什么，
那就是——“往前走，别回头”。
每当我沉溺在对往事的追忆里，大脚都会笑话我，怎么年纪轻轻就像个老干部。
大脚就从来不回头。
没有什么能留得住大脚。
她迈着40码的大脚，从世界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经常是时隔几周不聊天，再对线的时候就告诉我，自己已经在另外一个国家了，那里一切都很好。

四天很快就要过去，在我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仿佛正在练习如何把悲伤前置。
好像只要现在多想念一会儿大脚，分别的时候才不会哭得太伤心。

怎么留下一个留不住的人？
太难了，零下二十几度的东北，胶卷相机都被冻坏了。
能留下的，除了梆硬的铁柿子，好像就只剩这几天的快乐回忆了。

在面临离别的紧要关头，我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人与人之间产生深刻的联结，好像真的只是一种小概率事件。
我们分享过彼此生命中的一小段旅程，短暂相交之后，又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而那些一起消磨过的时间，只对我们产生意义。

有聚就有散，离别是必然的。
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写下来，把它变成永恒。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口袋，想大脚的时候掏出来看看，然后期待着下一次的久别重逢。
我想告诉大脚，能一直往前看固然很好，但偶尔当一次爱回忆往事的老干部，好像也不错。

回到珀莱雅的2023年度话题。
“在这一年，你经历过哪些想让你永远记住、永远留下的瞬间？”
这个问题的背后，其实是，我们为什么要记住那些生命中必然流走的、无法复刻的瞬间——

有些人和事太珍贵了，而不断地、不断地想起，是我们对抗消逝的唯一武器。

@珀莱雅PROYA #谢谢记得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