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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2-27 02:47

从记事起我对生命终结总带有惧意,害怕于死亡带来的窒息感与恐惧感,害怕于死亡本身。
幼时的我在甚至会因为在路边不小心瞥到一眼从事殡葬的店铺而慌乱,一整天不断暗示自己去忘记这些使我害怕的“晦气”。

以前我总想,我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所有亲人陪在我身边,我比任何人都幸福。但与幸福对应的,是恐惧于他们某一天会突然离去带来的对痛苦的逃避。

就像我从没想到,一向连殡葬店都不敢多看一眼的我,在一步步走向奶奶家大门的时间里,那些随着我前进开始渐渐密集的花圈将我簇拥起来,像是一种提前的告示一般将我包围,一直以来让我害怕的惨淡颜色带给我的只剩沉寂的压抑与迷茫。

我从没有见过奶奶家的院子里有那么那么多的人,他们聚在一起,站在这个摆满了大大的花圈和纸糊的金银珠宝的院子里回头望向我。

“假,不真实而恍惚的假。”

我两天内不止一次这么想,也希望是这样的真实。为什么离去一定要和纸这种脆弱而惨淡生硬的东西沾边。看它们所有的一切在风里摇摇晃晃,被吹的像下一刻就倒在旁边的泥土里。

迈进屋子的路上有些人在和我说话,我猜是不知道哪里的亲戚,但我已经记不清了,甚至记不清他们絮絮的说了些什么。

只是很清楚的看见灵堂里身穿麻衣的人转过身了,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红的,是我的姑姑。天太冷了。

很传统的丧葬,仪式繁多又复杂。爷爷的灵堂那么大,里面墩着沉甸甸的棺木,架得高高的,像是它本身就在那里存在,存在了好久好 久。

可上次回来的时候他明明只是安静的在轮椅上坐着。为什么就不一样了呢?

但身穿纯白麻衣坐在灵堂里,棺木里面是我的爷爷,我们只是隔着木板,他躺在里面,也许只是微闭着眼睛,长生烛燃着,外面燃烧着的香灰与纸灰在火焰中向上卷起,又打着卷在空中消散。于是香火味蔓延开来,一堆又一堆人举着香来跪拜,四周交谈声中混杂着一两声哭声。

灵堂里哀乐悠扬,嘈杂的大门口唢呐声时而响起,像啼哭一般的声调伴着亲朋好友到来,爸爸和大伯身穿孝服倚着哭丧棒跪立在两侧,在绵长的乐声里向每一位上香带来贡品的人致意。

贡品台上的花馍被冻硬了,泛出僵冷的灰白。看着爷爷黑白的照片,在连续两天的枯坐守灵后仍然觉得陌生,他在我记忆里明明不是黑白色,也不会像照片里一样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但这确实是他,此刻就躺在我紧挨着的棺材中。

供台和祭拜的所有物品和流程都和“四”有关,家里一切镜子被白布遮掩。我上香跪拜的时候爷爷会感觉到吗?可是封棺前的最后一面孙子辈不可以见,所有和爷爷有关的一切只在我记忆里面了,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远。没有以后了,哪怕是我们此刻躯体只隔着几米的距离。

最后一顿饭按习俗是家人们一起在灵堂里吃的午饭。桌上的纸杯里盛着豆浆,和两天来的每顿饭一样。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下葬前代表着分别的最后一餐,是一家人团聚和爷爷吃的最后一餐,像是每年春节和爷爷一起吃过的年夜饭。

哥哥说他讨厌钉棺材板的声音,我沉默着也没有搭话。可是,钉七星钉的声音响起,一下又一下,沉闷压抑而厚重。仿佛要使劲把爷爷推的离我们远一些,更远一些。像慢慢把幻想打破,拉进现实,从此再无一切与爷爷见面可能。

是的,现在也成为我最讨厌的声音了。
我没有爷爷了。

我不再怕与死亡有关的一切“晦气”了,夜晚起夜独自路过灵堂,只知道爷爷躺在里面,而我想让他多呆一会。

二龙杠起轿的那一刻,唢呐与锣鼓奏响的开始,坐在出殡队伍的灵车上随着棺木细细踏遍全村每一寸土地,爷爷有没有好好再看一遍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与思念该用什么承载呢?我不知道,可我只有这模糊的不知道谁送来的蛋糕一角。

像在做梦,我想爷爷了。

发布于 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