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在剧场之外
——看方旭导演版话剧《骆驼祥子》
当众人以奔跑之势从光的深处升起,空旷的舞台给予了观众一个超越时代的诗意空间,祥子和众车夫被提炼出来,形成一股生命力,他们整齐地奔跑,吼叫,要与这个世界搏一搏。这是此版《骆驼祥子》的开头,结尾处以同样的形式回应开场,观众在这之间看到祥子的一生,体会到了被命运摧毁的生命力,作为人的,不得已。
老舍先生笔下的《骆驼祥子》,在过去的改编中,二度创作上始终处于维护经典作品的完整性上,创作者们专注于塑造文字表面的社会背景和人物形象,这是一种浸润到生活深处的艺术创作,观众和创作者们共同完成的是对于“像不像”的共识,祥子的闷葫芦,虎姑娘的爽性,车夫们生存环境的恶劣等现实主义表达,满足了观众对一个旧社会的想象。而此版的改编我们终于看到这部经典作品改编的舞台现代性,导演从现实生活抽离出来,进入祥子的内心世界,以内向外地映照命运多舛。舞台上不再有集体人物,全社会视角,而是以祥子的灵魂为主要视角,站在个体生命的立场去活,去问,去吼。
如此创作初衷拉开了此版改编于其他版本的区别。
舞台上有三位祥子,分别是青年、中年、老年。我特别喜欢青年祥子的奔跑,这个意象化的动作既表明了车夫的靠脚力吃饭的特点,又体现了生命的饱满。祥子不爱说话,不会说话,奔跑是他的生活,是他的方向,也是他情绪表达的形式。试想,假如三位祥子以三种不同生命阶段的形体在奔跑,或者同时奔跑,这个意象化的行为就会将“祥子”的命运连接成一条生命之河,我们看到的就不再是分上下半场出现的不同的祥子,而是那个叫祥子的人的一生,他的青春与暮年的互望,他身上拼命挣脱也脱不掉的宿命。
遗憾地是此次改编保存了故事的完整性,人物行动线的清晰,但改编没有进行到灵魂深处,或者说,整体改编还有被“经典”二字绑住手脚的保守。所以看上去此版在表达形式上架好了框架,但在内容上依然掉入了对故事流,人物特色进行表面描摹的套路中。表现手段是丰富的,舞台上,我们看到洋车从天幕吊下来,如图腾般高举在人们的头顶;我们看到众人群像所形成的歌队形式,他们体现出命运性,乌合之众性,和祥子内心声音的扩大。这些舞台手段在当今的舞台表现中时常看到,手段多种多样,而作用于戏剧灵魂的塑造上,则要看的是对于灵魂内在的解读。我们现在看到的洋车是需要的时候降落下来,歌队起到了插科打诨加旁白的主要作用。祥子的内心世界是按照故事脉络发展产生的情绪变化,他愤怒,委屈,哭喊,更多是情绪的扩大。老年祥子几乎全场坐在舞台一角,我理解这设置本应是祥子的衰老灵魂,然而他通篇扮演了一个又丧又多嘴的老者,你说他是祥子家的长辈也行,你说他是街头要饭的也行,他的语言与祥子没有血肉的连接。看着舞台角落里的他,我想起了俄罗斯瓦赫坦戈夫剧院演出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老年奥涅金也几乎全场看着青年奥涅金。开场第一句台词是老年奥涅金发出的“生活过,思索过,就难免会对人类产生蔑视”。这句话同时体现了奥涅金和作者普希金的心声,也为这奥涅金荒唐的一生奠定了灵魂底色。回到《骆驼祥子》的舞台上,祥子,除了老实,肯干,想要过好日子,他服从着虎姑娘,屈服于欺负他的人,想买新车,想跟小福子过后半辈子,想使劲奔地改变命,他还有什么?除了顺着人生悲苦的命运漂泊,他是谁?
老舍先生在原著结尾中这样写道:
“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这句描述中,除却质问社会根源的愤慨,也有作者对个人宿命的悲悯。既然导演决定以祥子的视角去对话这个世界,那么单一地怪罪于社会的不公,与单一地赞颂一种制度的伟大一样,表达是扁平的,符号化的。祥子在这个舞台上成为了苦难的标签,他所受的所有命运之苦,也让其他角色跌入了明确的好人和坏人之分。如此表达,舞台上丰富的表现手段便成为了一台空架子。本想塑造祥子的丰富性,观众最终还是被虎姑娘和小福子两位女性角色吸引过去。丰富的性格和他们二位反串演员的精彩表演成为全剧让观众感到放松的地方。尤其是扮演虎姑娘的演员,他明明是穿着女人袍的男人,表演上也毫不做女人相,他的表演模糊了性别视觉,让观众为这个大黑塔似的女性频频鼓掌。
看着台上的祥子卖力地哭泣,叫屈,我在想他离我们的今天多么遥远!一座堆砌在经典作品与今天观众之间高墙竖立在剧场里。祥子真的离我们很远吗?出剧场门您看看那一辆辆奔命的出租车,看看疫情三年中他们为那点份儿钱挣命的心酸泪,谁还不是祥子呢?!谁还不是铆足了劲儿奔好生活,谁又能逃过看不见的命运之手呢!
老舍先生发表《骆驼祥子》的年代,拉洋车的底层人民生活正是那个时代社会真相的写照,他通过描述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来质询人间不公。他的作品之所以广受欢迎,因为他的表达从未远离人民。而今天,翻新上舞台的《骆驼祥子》,被“经典改编”,“全男班演绎”“纪念老舍”等标签高高地架在舞台上,架在了我们依然深处苦难的,身边满是祥子的社会之外。
2023年即将过去,今年最大的感受是,一切与我们在疫情那些年期许的仿佛并不大一样。关闭太久的剧场折损了戏剧行业的创造力,看看北京舞台上爆笑声的再次泛滥,沉浸式游戏织网全城,国际音乐剧IP反复来收割韭菜,各地蜂拥而起的戏剧节创收了政府业绩和旅游业,而本为数不多的原创的力量纷纷去外地巡演以收回多几份盒饭钱……在这如履薄冰的戏剧行业里,谁还不是祥子呢!看不到生活的苦难,如何找到艺术创作的魂脉?生活本身就是顽皮的上帝,它起起伏伏随心所欲地折腾所有人,所以我们才因无数的苦难而产生希望,从而活下去,不是吗?!
2024年,继续写。
新年快乐!
北小京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