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王家卫的《繁花》热播,看到很多博主分析王家卫镜头里的老上海。作为金宇澄老师多年的忠实拥趸,其实我很希望大家看一看金宇澄“笔下”的老上海——只是此笔非彼笔,许多人也许不知道,在《繁花》原著作者、《上海文学》主编的作家身份之外,金宇澄还是个极其有天赋的画家。
今年年末,金宇澄在亚细亚大楼内设展,这次展览展出了200多件作品,包括金宇澄为《繁花》画下的配图。
“美术馆所在的亚细亚大楼始建于1916年,和金宇澄工作的《上海文学》办公室所在的爱神花园有着风格类似的铁艺格栅落地门。他的几件有着类似场景的绘画被精心放置在这里,画中的铁艺格栅落地门映照着1916年洋行,门上的玻璃既映出观看者的面容,也映出金宇澄心中一层一层套叠起来的故事。它们,原本是文学的,现在金宇澄把它们变成了平面的、绘画的。”
金宇澄与绘画结缘的过程,同样与《繁花》有关。11年前,金宇澄在弄堂网上连载的《繁花》要出版小说单行本,而彼时的金宇澄为了让读者更好的理解多年前的上海,所以在连载期间为《繁花》配置了不少手绘的地图。编辑看到后,觉得那些地图画得很不错,不妨再给单行本增添一些插图。
——“于是,金宇澄就又画了16张插图,他的艺术生涯就这么开始了。”
金所有的画中,我最中意的一幅,名为《方岛》(图4)远远望去,仿佛一张摆满了食物的方桌置身于海浪之中。但这蓝色的卷着白边海浪,实则是麦地。据金宇澄介绍,这幅画与他下乡时的记忆有关。
“桌子上的食物是整队割麦人的午饭。它们就被展示在麦田中央,展开竞赛,每个人割10条麦垄,谁先割完,谁就可以先吃饭,食物并不多,这意味着落后的人将无饭可吃。我下乡的农场,在接收知青之前是一个劳改农场,割麦竞赛延续了劳改农场时的模式。
一个18岁的广东劳改犯对我说,小金,我割麦比不过那些身强力壮的人,怎么办?麦地里有很多老鼠窝,里面有刚刚出生的小老鼠,粉嫩的、透明的,就像我们广东人的虾饺,我用袋子把它们装起来,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就把它们活着吞下去,你敢吗?
听说他后来去了香港,我每次去香港都会在霓虹灯下默默念叨:老林,你好吗?”
金宇澄说他的生命里有大量这种别人要努力忘掉的故事,但这些故事,于他而言却可能是财富。因为他认为他的绘画是无法和文学脱离关系的,有一种说法称“文学是一切艺术之母”,意思是一切的艺术都是从文学上得到灵感。文学像一个黑洞,什么东西扔进去都显现不出来,但它的蕴藏很庞大。
金宇澄的画与他的文字,似乎通过他的笔形成了某种互文,他从他的眼睛望出去,就像一闪窗户。多年以前金宇澄在《繁花》中写《阿飞正传》的结尾,梁朝伟骑马觅马,英雄暗老。他对着镜子梳头,三七分头,电灯下数钞票的人与镜子前全身笔挺,骨子里透出疏曼的人对望。否极泰来,这半分钟,是上海味道。
金写道:如果不相信,头伸出老虎窗,啊夜,层层叠叠屋顶,“本滩”的哭腔,霓虹养眼,骨碌碌转光珠,软红十丈,万花如海。
今年在亚细亚大楼内展出的名为《隧道》的新画,暗黑的隧道中安置着5个明亮的房间,这条隧道是金宇澄显现在白纸上的白日梦,过去的他每天上下班都会路过富民路,那些摩登的小店里,人台耸立,路过的人透过橱窗望着柜台上光鲜亮丽的服饰后无头的人台,也看见望着物景的自己。
这些无头的人台充斥在金宇澄的画里,金说他不爱画脸,可能是因为经典绘画中有太多对脸部的描绘,脸对观看者的吸引力越来越弱;我画手,手把外力引进来。这让我想起《繁花》的开篇,对面的新房客搬了进来,窗口挂的小衣裳,眼生的,黑瓦片上面,几支白翅膀飘动。
那白翅飘荡后的幻影,是人,是上海,也是一片光阴里无数人的人生。
#梦游人随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