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春光
24-01-03 10:15

曹子桓的人生如寄寄寄寄,没有一个惊艳利落的收尾,反而司马懿长着长命百岁的惨淡面容,在四十岁时以猝死收场。葬礼上曹叡哭得肝肠寸断,不忘对曹丕带病的身躯投去恳切却无晦的哀思。二十年后曹叡为他点燃寿辰蜡烛,笑容的角落终于沉积六千天等葬礼不得的淤痕。六十岁以后,生命就像被强行拆散的双层纸巾,半截淡去半截稀薄,日常的手感则是不堪遮掩的沙沙夹层,一刻里曹丕真切地感到了人生的无聊。这种时刻他很突然地想起司马懿。曾经他们被相士拦下,您四十岁有劫…您呢,却是能活到荒芜为止。司马懿立刻用一把钱给他冠上江湖骗子头衔。对此曹丕倒是无所谓:不过是一死,说不上哪种更难过。司马懿垂眼:荒芜——这个词被他重复出来显得不合唇舌——荒芜并不难。意思是那年他就认定生死是类同的无趣,结果从善如流的死了,命该早逝的却把谶和着时间吞下去。

司马懿在的时候稀薄无声,不在的时候终于成为鬼影。曹丕对人间世短早有预料,只是难对这人的死产生实感,不过很快与本人同样做派的不显灵形象也就退场。曹丕走过惊浪漾成平纹的年岁,只在偶尔,比如今日葡萄颗粒饱满圆润应是仲达挑选,今日行车平稳,今日办公室花骨柔美,一边忘记他一边想起他,显出一种令公子牙酸的长情底色。

梦在此处很乖觉地中止。醒来时曹丕悚然渐退如新生,枕着僵硬的半截小臂,司马懿的脸被另一只手擎起的屏幕冷光镀铬,怎么看都没有英年早逝的线索:梦见我死了,你哭得肝肠寸断,还想给我招魂。司马懿很机警:公子洪福,梦是反语,我一定死在您前面。曹丕笑了笑,那倒也不错。

于是回忆在此处梦落般终止。

曹子桓的人生如寄,尾音如恰时碰撞的火石,是诗人注定的适合怀念的死法。与之相关的一切如林海边缘一样坚实地退去,葬礼上没一个人肝肠寸断。阵法招魂不得,毫无入梦征兆,仿佛曾在什么情境下穿越过不愿回头的冗长人生。司马懿六十岁那年曹叡死了,生命并无太多不同,在这种时刻他很突然地想起曹丕。想起曹丕说起他梦的结尾,在很多年以后,一个回光反照的清晨。结尾是这样的:生出白发的曹丕在稀疏的灰里和司马懿的亡影打上照面,他喊仲达、仲达,我走了。司马懿在原地朝他挥手,手臂像卡壳的雨刮。挥了很久,终于转身,慢慢走过时间的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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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