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去年夏天重看《春光乍泄》时，发现自己突然不喜欢王家卫了。或许是看过太多遍过于熟悉，也或许是自己已经被生活中的琐事侵蚀得没有耐心了，不过我最大的一个感受其实是，王家卫已经过时了。
我和朋友这样讲，她说，创作永远不会过时。但我要说的其实是，最典型的王家卫式审美，已经在这个时代里失真了，不是他不流行了，而是时间已经经过他了。
或许九十年代和千禧年初的王家卫才适合拍《繁花》，金宇澄在里面写的是“不响”，是漫长的留白与沉默，人物在自己的叙述中走神，游荡，有古典的时空错乱感。这和《阿飞正传》《2046》中人物随性的登场与消失，《东邪西毒》戏里戏外的茫然，在气质上都非常契合。这种茫然是那个时代的特点，是人乘坐在一辆特快列车上局促躁动，却又悲哀地感到无处可去；人愿意等待、舍得花时间发呆、无所事事、从白天就开始疯癫；同时对他人有期待，有暧昧，而不是现在的歆羨、谄媚、嫉恨与恐惧。
所以说王家卫实在太适合在人年轻的时候看了，也适合在十年前观看。那时候感官敏锐，时间充沛，内心像香港的气候一样潮湿。但现在这个时代，现在这个年纪，我再看王家卫，隐隐有种感受，觉得他和他的人物对时间的浪费简直荒唐，矫揉天真得让人嫉妒，也让人不耐烦。因为那个时代的失序感已经成为现在陈词滥调的常态；对效率的追求也让那时候人的等待失去信服力；在之前欣欣向荣的时代中，人的茫然因为与周遭格格不入而有了不合时宜的美，但现在，迷茫早已是一种时代情绪。也就是说他的人物和故事在当下已经不再特别，相反因为大谈特谈爱情，显得像时代幸存者一样悬浮。
而前面这些典型的王家卫特质，在电视剧版《繁花》中其实是很难看到的。它更像是一款以抽帧升格色彩构图为代表的王家卫模板，因为里面的人和故事都已经落地了。人居然有了具体的挑战，一次次在突如其来的bgm中露出成功者胜券在握的微笑并且一次次成功地化解危机。这非常不王家卫，但这样写在叙事上是好看的，所以就会导致现在的局面，抛弃了最擅长的王家卫式人物和故事，只留下一些场景和构图，终究只是董洁在2046中坐的屋顶，换成马伊琍去坐了。
很难说这究竟是创作审美上的执念，还是创作者自身的重复、局促、模式化。总之《繁花》目前看下来，更像是加了王家卫滤镜的一部联名款爽剧，好看，但终究是讨巧的。它非常巧妙地迎合了当下对所谓黄金年代的伤感怀旧，像商品橱窗一样细细展示了时代赋予的机会，仿佛一个既得利益者在告诉人们，“你拥有无限可能，如果你再早出生十年的话。”
我们的过去充满希望，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真正合时宜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