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物聚成》繪畫ll,五代·貫休《十六羅漢》,由金澤文庫奉獻日本王室的珍品。絹本,每幅高90公分,寬45公分。大概研判為宋代最貼近原作風格的摹本。我少時學畫有過一套石刻拓片的活頁印本,來自杭州孤山聖因寺的藏石,與這組畫非常近似。奇崛駭人,當時印象深極了。貫休俗姓姜,婺州蘭溪人,七歲出家,少有詩名。後居杭州靈隱寺。錢鏐稱吳越王時,曾投賀詩,有「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之句。錢鏐令改「十四州」为「四十州」,方肯見。貫休答:「州亦難添,詩亦難改。余孤雲野鶴,何天不可飛?」拂袖托鉢而去。至蜀,受王建禮遇,賜號「禪月大師」。詩名以外,師亦有書名,尤擅草書,兼涉篆隸。這套十六羅漢上的題記文字便是篆體,意趣高古,略類草篆。當然,今人所知最著名的還是他駭世驚俗、風格特立的羅漢繪畫。一個個隆鼻深目、凸凹變形,恍若天外來客,自謂入定後於幻境中得之。五代北宋是中國繪畫最重要的轉捩點和創造期。嚴格意義上後世最為推崇並恪守的繪畫形式及技術規範的形成大多𦘦自此時。山水畫的「荊、關、董、巨」,花鳥畫的黃荃、徐熙,人物畫周文矩、顧閎中以至寫意人物畫鼻祖的石恪等等。貫休一變原習承自閻立本的相對精謹細密的線描,突然進入到古典「表現主義」的全新語境中,蓋有其時代文化的特定條件與環境。貫休的這種禪畫絕對是新體,是異體,是超前的繪畫的變態和變奏。我們今天雖有爭議於傳世的石恪作品如《二祖調心》,以為擱不進那個時代。具體作品也許不真。但如果貫休這類作品的風格可以被認定,我以為石恪那類的樣式當也非空穴來風。他們怪誕、誇張、粗率的造型、筆法、風格其實可以說是互為表裏,相互印證。畢竟在晚唐,已經出現了這種奇崛風格的前驅「潑墨王洽」。他以水墨潑灑或以髪髻抵墨施於絹帛,用蔗渣、草結、脚蹙、手抹,或揮、或掃⋯⋯如果文字不虛,石恪的大寫意便於道理上成立,貫休荒誕變形的出現也不算過分突兀。但仍已超邁了數世紀,這種於前完全不可思議的人物造型祇能推諉於所見幻象,而於其時根本不能被理解領會。直到幾百年後的晚明,吳彬、陳洪綬,入清之金農、羅兩峰,才有了遙遠而美妙的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