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年多，终于接到始终不露面的肇事司机视频道歉，孩子说“她得不到我的恨”#
昨晚很迟了
米尼坐在床边剪指甲，我用棉被裹着他，抱紧他，我们说着话
我问他：“道歉怎么样？”
他抬头用孩子清澈的眼神看了看我，说
“大人有时候很胆小，不够勇敢，让孩子觉得假。”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好奇地问。
“司机态度很诚恳，看起来很客气。但她说，她带着孩子，所以不能来看我们；找不到我们的联系方式；说这一年家人保护着她，保险公司拦着她，不让她找我们，怕引起极端冲突。这些话都不对。其实就是她不想来，就是这样。”
“嗯。”我说，“患错的时候，习惯把责任推脱给别人。是我们每个人的惯性。我有时候也会忍不住这样的。这样会让人觉得轻松。”
他俯下身继续剪指甲，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深夜湿冷，但两人相倚，格外暖和。
“看到她，你生气吗？”隔了一会，我又忍不住问。视频道歉时我远远坐在旁边，靠着我的拐杖。经历长时间伤患和索赔，我只想这件事快点结束。
他想了想，又抬头看看我，凝神说：“粲然。她得不到我的恨。”
“什么？”我说，然后忽然想到了，就和他一起笑起来。
《你们永远无法得到我的恨》——这是去年冬天那会，有一天我非常偶然跟他讲起的一本小书。那天风很大，我嵌着大铁架，没办法穿裤子，全身冷极。米尼推着我的轮椅在路上走。遇到一个大楼梯。我们俩怎么都折腾不上去。那会子路上人迹萧瑟。我们毫无办法。只好在冷风里等着什么路人能突然出现，帮把手。
米尼蹲下身，给我裸露的腿呵气。担心地看着我的脸。“让你受累了粲然。”他说，“一会有快递叔叔过去，我就喊他们帮忙。”他左右张望着说。
“我应该试试单脚跳上去，”我说，“但我还是怕。”我解释给他听，“怕跳不好受伤更麻烦你了。”
我们母子卡在台阶前，进退维谷。又等了一会，米尼突然问：“你生气吗？你愤怒吗？”
“嗯？”我问。
“都是那个司机害的。她把你搞得那么惨。自己却消失了。你生气吗？”
我在呼啸的大风中忍不住笑来。这会子，也只有孩子会真挚地、发自自然的好奇（而不是抱怨）问这个问题了。
“肯定生气的吧。但我没时间想那么多。或者说，米尼，她和这件事，得不到我的恨。”
于是在那个大台阶下，我跟他讲起我看过的那本书。
巴黎恐怖袭击，一夜之间让莱西斯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她腹中的孩子。只留下他和她们十七个月的孩子。无常之下，莱利斯备受痛苦和煎熬。但他最后说，那些制造痛苦的人，得不到他的恨。
“米尼尼，那本书上，作者最后说，那些想要你呻吟、大哭、抱怨、害怕和怀疑的灾难和恶意，他们统统会失败的。他会用自由、深信和微笑来回答他们。他们永远，永远得不到他们想要的、想象的恨。”仍然卡在楼梯前的我最后说。“这个回答棒极了。我拿它来回答你。”
后来米尼拦下了一辆快递员电动车，请他帮忙搭手把我抬上台阶。我很快忘了这件事。这一年，我得把很多事快快忘记，赶着拄拐朝前走。
没想到，此夜，他这样回答了我。
“其实粲然，”孩子紧接着又说，“司机视频道歉没有太大的意义。”他一边说，一边把碎指甲扫进垃圾桶里。“我没有撞车的记忆了，撞我的也不是金刚战甲人。”
“是啊。”我说，“这是13岁小米尼的看法。米尼，发生在你生命里的事情是固定成型了的，但你会长大。20岁的你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30岁的你会怎么想呢？”我摸了摸他的头发，亲了亲他的脸，他身上夹杂着小男孩子极甜、又臭熏熏的味道。这一年，我们都长大了，我们俩都成了真真正正的，金刚战甲人。
“做妈妈的我吖，没有办法知道，孩子会长成什么样的人；未来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不知道长大的孩子怎么回忆儿时往事，”我把他塞进棉被里，俯下身，和他四目相对，“做妈妈的我，不知道什么做对了，什么做错了。做什么事，以后孩子会笑着说‘我妈太傻了！’做什么事，以后孩子会怨恨地说‘都怪我妈！’做什么事，以后孩子会说‘我妈那代人真不容易，太牛了！’这些我都不知道吖米尼。”
深夜的世界横行着无穷劫难，而我俩栖身在一盏明灯的安宁中。我在这安宁里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说：“所以做妈妈的我只能尽力把这个真实的世界指给你看‘呐，交给你们的世界就是这样，有许许多多奇怪的人和事，有可怕的无常大妖怪，有真正的恶意和怯懦。这样的世界吖，我有努力过吖！未来就交给你们啦！’——要说意义，就是这个啦。”